回去的路陈晨没有再让大家徒步,而是安排了一辆大巴。
江初排队上到车里,谢谌旁边的座位没有人。
他的脚步却生了怯,不知道那场冒犯的谈话之后,谢谌还会不会容许他待在身边。
他想尽量做到正常相处,毕竟以他的胆量,绝对不会对谢谌做出任何出格举动。
大概这份暗朦的情感,无论是随日子滋长,还是被什么突然发生的事情打断,最终都只有被他死死堵在心里,当成一个永远不会宣之于口的秘密,即使在他离开之后。
过道拥挤,他看了一眼谢谌,刚要往后走,谢谌却已经站起身,让出位置给他进到身旁的空位去。
似乎从来都是谢谌在主动,即使江初什么都拿不出来,他也从来没向江初索取过什么。
非要细究的话,他唯一和江初要过的,是让他不要再伤害自己的保证。
他得到的太多,他不知道怎么还,江初想,但现在开始,他也该做点什么,为了到时两不相欠,不要明明离开还留下一摊子人情债。
前座的唐见余递过一盒还带着水珠的番茄,江初拣了两颗最红的,揪下番茄蒂,把稍大那颗放在谢谌手掌心。
大巴车不急不徐地行驶至山脚,谢蒋昭的车已经等候在旁。
他们走过去,谢蒋昭打开车锁:“玩得开心吗?”
江初回答:“活动很有意思。”
谢蒋昭点点头:“年轻人还是要多社交、多活动,不然这最好的年华,乐趣都错过了。”
他们从巴车下来时已经五点多,等几人回到家,打开门肖璃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饭菜。
“出门之前我也帮了把手,”谢蒋昭挂好外套,“你们两个要多吃一点,偶尔也尝尝我的手艺,特别是江初。”
江初能感觉到,谢蒋昭并不讨厌他。反而因为他话少、省心且成绩优异,这位长辈对他已经隐约有了几分视如自家的温和。
当然了,大前提是在谢蒋昭眼里,他也只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受害者。
如果他真的一无所知就好了。
饭桌上,江初看着自己面前的牛肉,余光在身旁人处停留片刻,尽量自然地夹起一块,放进谢谌的碗里。
“你多吃点。”江初做完这件事,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压低声音找补,“……我记得你喜欢。”
肖璃笑着往江初碗里添菜:“你吃你的就好,他想吃自己会夹的。”
“这茄子是我做的,味道如何?”谢蒋昭看见肖璃夹的菜出自自己锅里,问道。
“很好吃的,叔叔。”江初回应着。旁边的谢谌倒没觉得怎么样,只是安静地把那块牛肉吃了下去。
晚餐在饭菜的香气里其乐融融地进行,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寻常和睦的一家四口罢了。
“哦,对了小初,”肖璃突然想起,“谢谌房间浴室里的水管临时出了点问题,这几天可能要借用一下你房间的浴室了。”
江初嘴上说没关系,到了晚上,他整理自己的换洗衣物时,却还是先给谢谌发了条消息。
River:你现在要洗澡吗?
Xiec:嗯。
得到答复,他把自己的衣物放回床上,打开房门等候。
谢谌过来,与他擦肩,径直进了浴室。
没有交流,一种陌生的冰冷敏感地爬上江初心头,这本应是他脑海里的理想状况。
但江初却发现一种失落和紧张萦绕周身。
布料悉索的声音停下,淅沥水声清晰地传来。
江初坐在桌前摊开单词本,目光却无法在任何一串字母上聚焦。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浴室里的声响劫持,脑海里想象水珠溅落的声音,热气里的模糊身影,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之后画面化。
没有人有义务要对谁一直理会,但仅这小小的不同就能让他心神不宁。
难道谢谌生他的气了,要和他划清界限?
他闭上眼揉了揉发涨的眉心,为自己无法控制的心绪叹了口气。
动作间,余光瞥到桌子上的物理错题集,笔迹停留在月考的压轴题上。
目光里的笔画一点点抽离,汇聚着在眼前变化成谢谌深夜过来给他讲题的身影。
谢谌洗完出来,江初鬼使神差地叫住他。
“谢谌,”他攥紧手中的笔,在一片空白的大脑中脱口而出这一整天最莫名其妙的一句,“以后你要和我一起写作业吗?”
那是每天晚上在同一个空间共度的数小时。意味着更近的距离,偶尔的讨论,无意相碰的手肘,和更加紧密的联结。
刚立下划清界限誓言,这个邀请又意欲为何?
不,什么也没有。既然他不打算把心意说出,就不会有人被打扰。自己此刻的邀请,也不过只是为了和谢谌维持良好关系,朋友都会一起写作业,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他紧张地观察着谢谌的表现,心底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辩解:万一呢?万一就有那么几道题是谢谌拿不准的,在一起写作业也方便交流,不是吗?他的桌子完全可以容纳两个人坐。
这不出于私欲,这再正常不过,这当然有助于维持表面的平静。
谢谌停下脚步,没关上的浴室门蒸出白雾,把他包裹在朦胧里。他回头,和江初对视,后者紧绷的脖颈和不自然的神情被他尽收眼底。
几秒后,他抬手打开浴室的抽风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