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初剪摘番茄的动作一顿。
随即,他直起腰,把剪刀放入篮子里,再次意识到这个事实:过于刻意的疏远会招致猜疑。
他软下眉眼,回答道:“嗯。”
院子够大,足以让一个班四十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不同角落,此刻与他人相隔的距离就是最好的幕布。
谢谌站在他身前,投下的阴影把他笼罩住。
谢谌没着急说话。
谢谌当然不会急,江初想,他从来也不像是会着急的人。
“昨晚睡得怎么样?”
不知道是哪里惊起了乌鸦,刺耳的哑声惨叫划破了天际,突兀得让人一惊。
他或许发现了吗?他原来知情吧。这句话到底是试探,还是又一次寻常的关心?
他更愿意相信是后者。谢谌总这样,总这样,所以他才一步步被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痛苦和愧疚缠绕更紧,迷茫无以复加。
“还可以,”他抬头,目光直直地看进谢谌眼里,“你呢?”
谢谌又不说话。好半晌,他才又开口:“我也还可以。”
“那很好。”
“你在怕什么?”谢谌突然抛出问题,“做噩梦了?还是想到以前的事?”
“你多虑了。”江初否认。
谢谌目光沉沉,似在思索。
“如果是因为旅馆的事,下午我们就走。如果是因为别的……”
他停顿了一下,罕见地在眉眼间掠过犹豫,像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如果是因为你怕我爸,”他看了一眼江初,“怕住进我家……”
怕谢蒋昭如何,怕住进谢家如何,他却又不往下说了。
他从一开始就把江初看了个透彻,他初进谢家时的惶恐,他面对谢蒋昭的紧张,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他不曾点破。
他太年轻,年轻当然是资本,但它更加是软肋和桎梏,他清楚地知道即便他把江初深埋的痛苦挖出,自己也许一时半会也难改变什么。
但至少多一个人承担,会不会你的压力小一些?
“你会知道的,”江初轻声开口,“也许有一天会告诉你的。”
他面色微微发白,但是居然有一丝庆幸升上心头。
谢谌的敏锐他从不意外。但就目前来看,对方大概也没法把这几件事串联起来,拼凑出那个肮脏真相,也就是说,他暂时在这一部分还是安全的。
但他现在有了更担忧的问题,谢谌却没有察觉到。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见不得光却在滋生的心思,而把重心放在别的事上,这是一次危险的错位的,却是对江初来说有利的喘息。
我会告诉你的,在我离开谢家那一天。
江华的罪证,我的罪证,我都会告诉你的。
你会毫不留情把我赶走吗?还是体面地送别我,就像我来的时候,你把我的行李箱提到房间里,到时候你也会这样送别我吗?
集合的哨声响起,江初转身要走,却被人一把拉住手臂。
“江初,”谢谌说,“别躲我。”
“我可以帮你。”谢谌补了一句。
他握得不紧,江初看着被抓住的小臂,毫无预兆地开口:“你知道菜市场里,哪个摊位东西新鲜,哪个商贩好讲价吗?”
“冬天冷得骨头缝疼,穿了毛衣上床,也还要再在被子上压一件外套,你从来盖的都是最合适的被子吧?”
“半夜被吵闹惊醒,你爸踹你的门让你滚出来,你出,还是不出?”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班级活动,以前我爸嫌浪费钱,我从来只有听同学描述的份。”
“至少现在,先让大家都还有心情完成这个活动吧。”
算我求你了。不要再说了。
谢谌松开手,退开一步,像被灼伤了:“抱歉。”
江初摇摇头:“一起走吗?”
这一次,谢谌追上江初的脚步,两人回到集合点。
谈话简短却足够致命。江初的话像双刃的刀子,锐利的刀锋不仅向着谢谌,更狠狠划开他自己,陈年的伤疤被两个人轮番揭开,血淋淋地,但横贯其间的问题仍然悬而未决。
脱口而出的伤人话语,到底是要拼个鱼死网破,还是只是想把谁推开,江初自己也辨不清了。
唐见余篮子里堆起来的番茄成了小山,他兴奋地举起展示:“看!厉不厉害?”
“虽说只要能装,拿多少都行,”江初蹲下身,捡起他动作间掉落的番茄,“但也要考虑吃不完放坏了怎么办吧?”
“这个不怕,”唐见余满不在乎,“后面我可以分。嘿嘿,还是小初关心我!”
江初自然地弯了弯嘴角,只有沉默的谢谌看见,笑意丝毫未达那双从来盛满温和或不安的眼底。
却像在下雨,像在眼眶里发生了一阵氤满了湿气的回潮。
活动结束,众人打包好行李准备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