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没有把人推开。就着某种诡异又和谐的姿势,他正准备重新入睡。
“谢谌。”
又梦游了。
“嗯。”
“……太坏了。”江初眉头紧锁,梦里也不得安宁,“不能。”
最后呼吸一滞,泪水又顺着红肿未消的眼角滚落。
“你为什么出现?”
这是江初那个晚上留给谢谌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完整的梦话。
谢谌任由他把眼泪蹭湿自己的衣襟,神态微微无措,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去哄好一个梦游中悲伤哭泣的江初。
“别哭了。”他再一次拭去他的泪水,叹了口气,伸手把人揽入怀中,生硬笨拙地轻拍他的背。
别哭了。
怀里的身躯颤抖渐渐平息,谢谌停下动作,把人又往怀里捞了捞。
他原以为足够的关照、耐心的引导能帮助这个旧友走出阴霾,现在看来,这人周身缠着的藤蔓与枷锁好像远比自己想的多。
江初再度平静下来,在熟悉的清冽气息里睡去。
谢谌的手搭在江初腰际,清醒到不知几时。
这人到底为什么悲伤,为什么自我厌恶,为什么永远在逃避,永远小心翼翼地活在重压里,又不肯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所幸他们都还有大好年华,时间是他最丰沛的资本。
他有耐心,如果愿意等,总有一天能等到江初亲口告诉他吧。
清晨,江初迷糊中睁开眼,谢谌冷白的脖颈近在咫尺。
肢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他几乎是惊惧地想要退开,却发现谢谌的手臂正松松地环着他的腰,而平日一向醒得很早的人,不知为何在这个不寻常的白日迟迟未有醒来的迹象。
江初小心收回还压在谢谌腿侧的膝盖,距离太近太暧昧,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足以构成一个罪证,令人不齿的羞耻罪证。
这太奇异,江初想,肯定是自己见不得光的心思在睡梦中作祟,身体就不要脸地借着这个机会不知廉耻地缠了上去。若让谢谌醒来发现这幅场景,不该多恶心。
他惶恐地在有限的空间里挪动,轻轻移开谢谌的手臂,然后飞速退开,下床,逃也似地躲进洗漱间。
水流声音响起的同时,床上的谢谌睁开眼睛,目光移向磨砂玻璃上江初的剪影。
等到江初换好衣服出来,他正坐着,又把心虚的江初吓一跳。
江初抱着睡衣,局促又窘迫地站在衣架前,试图从谢谌一如既往的表情里分辨出关于知情昨夜的痕迹。
“早。”谢谌先开口。
江初才稍稍松了口气。看来确实是自己睡梦里缠上去的,谢谌并未察觉。
“早。”他避开和谢谌对视,低头去收拾行李。
他把睡衣叠起来的时候胡思乱想。
谢谌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看起来没有睡好。
换做以往,江初是会问一句的。但现在连最基本的关心他都怯于宣之于口。
为了谢谌好,他必须克制,斩断多余的联结,谁愿意跟一个……同性恋,牵扯过深?
对同性有好感,那就是同性恋吧。
他是同性恋。
这个认知如同淬着剧毒的蛇牙,死死把他的喉管咬住,让他瞬间窒息,险些又要滚落泪珠。
愣神间,谢谌也已经洗漱完毕,正查看今天的集合点。
谁都没有多好过。谢谌清晰地感知到了江初微妙的刻意疏离,江初不为人知的痛苦又加了一层。
两个人在沉默中同乘电梯。
沉默,又是沉默,和江初呆在一起,应该最不缺这种寂静。
千回百转,百转千回,这两个人的氛围,像一夜之间退回了江初刚住进谢家那时候,一个心知肚明,一个如陷迷雾。
“你俩今天咋回事啊?”唐见余和农场主确认这些草莓番茄可以直接吃后,摘下一个用水冲了冲,塞进嘴里,“啧,有点酸。”
谢谌还有点平常那样,就是眼底略有倦意,而江初完全是失魂落魄,像是被鬼一夜之间吸走了精气,隐隐地,唐见余发觉,江初还有点躲着谢谌。
“有什么问题要说开嘛,你俩在大好秋色里搞这些。”
唐见余还想再劝,奈何被叫去了另一边帮忙,只好丢下一句“别闹别扭啦!”就匆匆跑开。
江初手里拿着分发的小剪子,沉默地往自己手上的篮子里装草莓番茄。
谢谌也不言语,却又并未用忙碌掩盖什么,臂上挎着的篮子里只有稀落几个作物。
四下没有人。几秒后,谢谌开口。
“江初。”
“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