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鎏金铜漏又滴下一颗水珠,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阿苦无声地调整了一下蜷缩的姿势,脚踝处旧伤被压到,泛起细密的疼。那是刚进宫不久,她还不懂“规矩”,一次公主喂她糕点时,她伸手去接,指尖不慎碰到了公主的手背。其实只是极快的一触,公主甚至可能没感觉到。
但旁边的大太监王德全看见了。事后,她被带到偏殿,王德全捏着尖细的嗓子说:“殿下金枝玉叶,岂是你能碰的?这爪子,得长长记性。”沉重的枣木戒尺打在脚踝骨上,咔嚓一声轻响,她闷哼着倒地,疼得眼前发黑。
后来伤好了,却也落下了病根,阴雨天或久站久蜷,便会刺痛。
“小狗。”
帐幔里忽然传来一声含混的轻唤,带着刚醒的沙哑。
阿苦立刻睁开眼,从绒毯里无声地滑出来,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躬身凑近床榻边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温顺的回应:“……呜。”
这是公主定的规矩。她不被允许像其他宫人一样称“奴婢”,也不被允许说完整的句子。公主喜欢听她这样应声。
一只白皙的手从帐幔里伸出来,指尖染着淡淡的蔻丹,随意地在她头顶揉了揉,力道不轻不重,像抚摸一只真正的宠物犬。
“什么时辰了?”公主问,声音懒懒的。
阿苦无法回答。她不认更漏,也不被允许知晓具体的时辰。
好在守在外间的青禾听到了动静,轻手轻脚进来,隔着帐幔低声回禀:“殿下,刚过三更。可是要起夜?还是口渴?”
“唔……”帐幔里的身影动了动,“有些渴。”
青禾应了声,转身去倒温水。阿苦依旧安静地跪在脚踏边,垂着头。
水很快端来,青禾伺候着公主喝了几口。公主似乎清醒了些,帐幔被撩开一角,她倚在床头,墨黑的长发流水般泻下,目光落在脚踏边蜷着的阿苦身上,看了片刻。
“地上凉么?”她忽然问。
阿苦迟疑了一下,轻轻摇头。
公主却笑了,脚从锦被里探出,穿着软缎睡袜的足尖,在阿苦单薄的肩头轻轻一点,然后往下,不轻不重地踩了踩她身下那块坚硬的脚踏。
“凉也得守着。”公主的声音带着笑,却没什么温度,“小狗就该睡在脚踏上,给主人守夜,对不对?”
足尖的力道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并不疼,只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制和提醒。
阿苦喉咙动了动,垂下眼帘,更温顺地贴服下身体,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金砖地面。
“……呜。”
公主似乎满意了,收回脚,重新缩回温暖的锦被里。“还是你乖。”她嘟囔了一句,声音渐低,“那些个没用的东西,夜里睡得比猪还沉……”
帐幔重新落下,寝殿内再次归于寂静。只有青禾放轻的脚步声,以及重新均匀起来的呼吸声。
阿苦慢慢地,重新蜷缩回那块小小的绒毯里。颈间的红绸带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摩擦着皮肤,有些痒。她盯着近在咫尺的床榻雕花上繁复的云纹,那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盘绕,像是无数细小的锁链。
殿外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一片死寂中,只有铜漏滴水,一声,又一声,缓慢地切割着漫长无边的黑夜。
她知道,再过不久,天就会亮。青禾会进来伺候公主起身,宫人们会鱼贯而入,寂静的栖凰宫会重新被各种细微的声响充斥。她会得到一天的食物,或许公主心情好,还会赏她一块甜得发腻的御膳房点心。她会跟在公主身后,在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中,走过一道道宫墙,颈间的红绸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这就是她的全部世界。坚硬的脚踏,旧了的红绸,帐幔后喜怒无常的主人,和这副永远需要蜷缩、跪伏、发出温顺低鸣的躯壳。
锦被下的身躯似乎翻了个身,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和苏合香的暖风。
阿苦合上眼,将脸埋进带着陈腐灰尘味的绒毯边缘。
一夜终于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