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
先是东边天际最远处,一抹极淡的、蟹壳青的底色,慢慢晕开,然后染上些微的鱼肚白,再掺进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粉,最后,才是那金红色的、锐利的光线,穿过高高的窗棂上糊着的明瓦,斜斜地刺入寝殿。
光束里浮动着无数细微的尘埃,缓缓旋转,落在脚踏边沿,落在阿苦露在绒毯外的一小片赤脚上,也落在她颈间那截暗红的绸带上,给它镀上了一层虚浮的、不真实的光边。
帐幔里的呼吸声变了,不再是夜里那种绵长均匀的浅息,而带上了一点初醒时的滞涩和轻微的鼻音。阿苦立刻睁开了眼,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只是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着床榻上的每一丝声响。
窸窸窣窣,是锦被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带着餍足意味的叹息。
“阿苦。”
帐幔被一只素白的手撩开,昭阳公主李琯拥着锦被坐起身,乌发如云堆在肩头,脸上还残留着睡意的红晕,眼眸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带着点刚睡醒的、猫儿般的慵懒,看向脚踏。
阿苦立刻掀开绒毯,手脚并用地从脚踏上下来,依旧赤着脚,在金砖地上跪好,俯下身,额头轻轻触地。
这是她每日清晨的第一课。
“昨夜睡得可好?”公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
阿苦不能回答“好”或“不好”,她只是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喉咙里发出温顺的、低低的呜咽,以示回应。
公主似乎满意了,轻轻笑了一声。“起来吧。”
阿苦这才直起身,依旧跪着,垂着眼。视线里,是公主垂落在床沿的、穿着雪白绫袜的足,和一小截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寝衣下摆。
外间传来轻而有序的脚步声,是青禾领着两名捧着铜盆、巾帕、香膏等盥洗用具的小宫女进来了。她们训练有素,目不斜视,只在经过跪着的阿苦身边时,脚步有极其细微的停顿,随即又如常。
伺候公主起身是一件繁琐而静默的事。温热的水,浸了香料的巾子,一点点拭过公主的脸和手。青禾用玉梳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那一头长发,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宫女打开妆奁,里面各色胭脂水粉、珠钗步摇,在渐亮的晨光里闪着幽微的光。
阿苦一直跪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只有当公主的目光偶尔掠过她时,她才会将身体伏得更低些。
梳妆完毕,公主换上日常的宫装,是一身鹅黄底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半臂,整个人清丽得如同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她在妆台前左右顾盼,青禾适时递上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
公主接过,却没有立刻戴上,指尖捻着那冰凉的簪子,目光落在镜中自己身后的某个位置——那里,阿苦依旧跪着,像一团模糊的、不起眼的影子。
“过来。”公主忽然道。
阿苦依言起身,低着头,小步挪到公主身侧,复又跪下。
公主转过身,用那支金簪冰凉的尖端,轻轻挑起阿苦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晨光此刻已颇为明亮,清晰地照出阿苦的脸。洗净了污秽,这张脸出乎意料的清秀,只是过于苍白,没什么血色,眼睛很大,瞳仁极黑,深不见底,此刻顺从地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公主仔细端详着,像是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器物。半晌,她放下金簪,指尖转而抚上阿苦颈间的红绸带,摩挲了两下。
“这颜色,旧了。”她自言自语般道,“青禾,前几日尚服局不是送了一批南边新贡的霞影纱来?取一匹正红的,裁一段新的来。”
“是,殿下。”青禾应下,眼神飞快地扫过阿苦的脖颈,又垂下。
“今日天气倒好。”公主不再看阿苦,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菱花格窗,带着花木清气的晨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闷在屋里也无趣。阿苦,随本宫去御花园走走。”
“呜。”阿苦低应一声,起身,默默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栖凰宫到御花园有一段不短的路。清晨的宫道安静得很,只有打扫的太监拿着大笤帚,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见到公主仪仗,远远便跪伏在地。抬步辇的太监脚步稳而轻,青禾和另外两个宫女紧随其后。阿苦赤着脚,踩在平整光滑的石板路上,初春的地面还沁着夜里的寒气,从脚心直窜上来。但她走得很稳,步幅大小几乎一致,始终保持着那个固定的距离。
御花园里已是春意盎然。杏花开了满树,粉白的一片,像轻软的云。柳条抽出嫩黄的新芽,在风里袅袅地摇。池水碧绿,倒映着蓝天和亭台楼阁的飞檐。
公主似乎心情不错,下了步辇,沿着卵石小径缓缓走着,不时驻足看看新开的花,或是池中游动的锦鲤。阿苦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走到一处太湖石垒成的假山附近,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阵嬉笑声。几个穿着鲜艳宫装的少女正在一株开得极盛的西府海棠下扑蝶,银铃般的笑声惊起了枝头的雀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