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用红绸系在我颈间,笑着对众人说:“这是本宫最乖的小狗。”
她赐我锦衣玉食,却不准我读书认字。
每晚要我蜷在床榻边脚踏上睡觉,轻轻踢我:“小狗该守夜了。”
直到敌国铁骑破城那日,公主颤抖着解开我颈间红绸:“快逃吧。”
我却反手将绸带缠回她手腕,轻笑:
“主人,该换我牵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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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漏滴到三更时,殿外起了风。
风从御花园那头的湖面掠过来,穿过重重殿宇间漫长的回廊,到了这栖凰宫最深处公主的寝殿外,已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含混的呜咽,像被扼住喉咙的小兽。
阿苦在脚踏上蜷着,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丝殿外的声响。她身上盖着一小块不新不旧的绒毯,是去年冬日公主殿下偶然瞥见她蜷在脚踏上冷得发抖,随口吩咐宫人找出来的。毯子边角有些磨损,但很厚实,此刻严严实实裹着她单薄的身体。
可她仍觉得冷。寒意从身下冰凉坚硬的紫檀木脚踏渗上来,顺着脊骨,一点一点往上爬。身上的棉布单衣洗得发白,是公主身边大宫女青禾穿旧了赏下来的,比阿苦原本那身破得露肉的乞丐服强了百倍,只是不贴身,空荡荡地灌风。
颈间的红绸带也是凉的。那绸带有些旧了,颜色从最初鲜亮的正红,洗得微微发暗,像干涸很久的血。打结的地方恰好抵在她微微凸起的喉骨下方,不紧,却是个无时无刻不在的提醒。
她微微偏了偏头,视线掠过脚踏边沿,投向几步之外那张宽大得惊人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重重鲛绡帐幔垂落下来,拢住里面沉睡的人,只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点清浅绵长的呼吸声。帐内熏着安神的苏合香,那暖融甜腻的气息丝丝缕缕飘出来,与脚踏边冷硬的空气格格不入。
阿苦闭上眼,鼻尖却似乎还萦绕着另一种味道——很多年前,潮湿霉烂的街头角落、馊臭的食物、自己身上散不掉的污秽气,还有冬日里,快要冻僵时,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那种绝望的冷。
记忆是破碎的,带着尖锐的毛刺。她只记得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滴水成冰。她蜷在废弃城隍庙的角落,身上盖着不知哪里捡来的、硬得像铁板的破麻袋,还是冷,冷得连发抖的力气都快没了。然后,一束光晃了过来。不是庙里那尊掉了漆的泥塑神像前快要熄灭的香火,是真正的、温润明亮的光,来自一盏琉璃宫灯。
提灯的人穿着雪白无瑕的狐裘,领口一圈蓬松的风毛衬着一张玉雕似的脸,眼睛在昏暗的庙里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碎星子。她好奇地走近,靴尖上缀着的明珠几乎碰到阿苦脏污的脸。
“咦?这儿怎么还有个活物?”
声音也好听,清凌凌的,带着点不经意的慵懒。
旁边立刻有穿着体面的内侍躬身上前,小声说着什么“污秽之地”、“恐冲撞了殿下”。
她却浑不在意,弯下腰,仔细打量着阿苦。阿苦那时烧得糊涂,视线模糊,只看到一片炫目的白,和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然后,一只戴着翡翠指环、养尊处优的手伸了过来,没碰她,只用指尖虚虚点了点她的鼻尖。
“瞧这眼睛,黑沉沉的,倒不像寻常乞儿那么浑浊。”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唇角弯起一点弧度,“带回去,洗刷干净了,给本宫瞧瞧。”
那便是昭阳公主,李琯。
阿苦就这么被带进了宫,像捡回一只野猫野狗。洗刷,用药,喂些米汤,她竟也挣扎着活了下来。等她能勉强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昭阳公主面前时,公主正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逗弄一只浑身雪白的狮子猫。
公主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穿着不合身宫装的身体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
“倒还算齐整。”她招手,“过来。”
阿苦挪过去,跪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
公主忽然从榻边小几上拿起一匹崭新的、流光溢彩的正红绸缎,那是尚服局新进上来的料子。她用银剪刀随意剪下一段,对折,然后倾身过来。
微凉的绸缎贴上脖颈,带着织物特有的滑腻感。阿苦浑身一僵,却不敢动。公主的手指灵活地在她颈后系了个结,又调整了一下松紧,退开些许,左右端详,像是欣赏自己的杰作。
“正红色,衬你。”公主笑着说,转头对殿内垂手侍立的宫女太监们道,“瞧,这是本宫新得的小狗,可还乖巧?”
满殿宫人低眉顺眼,齐声附和:“殿下慧眼。”
那红绸带,便再没取下过。
起初是日夜戴着,后来公主发了话,沐浴时可暂时解下,但须得立刻系回。那成了她身份的标识,公主“爱宠”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