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面,冯姑娘,你和你姐姐长得很像呢。”
冯半命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这症状她本来就有,不受控制地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被虚妄中的真实感刺痛到颤栗。烦人的师妹说这是幻觉,多管闲事的师傅说这是她的心魔。
“我可不是幻觉哦。”像是洞察了她的想法,那声音不满道,“我就在这里!”
冯半命沉默了,她把地上那个烧毁了一半的木像抓在手里,伸手指进去探了探木像的内里,又掰了掰线条崎岖的裂口,确定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木像。
“唉……你有点粗鲁呢,不过看在你姐姐曾经侍奉过我的份上,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声音听起来很温柔,说的话却叫人听不懂。冯半命冷冷地看着手里这怪东西,甚至想上牙咬一口看看。
“你不想知道是谁让你的父母抛弃你,又为什么把你丢给乌木观吗?”
“我对我的父母不感兴趣。”冯半命冷笑。
“你的亲生姐姐,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话锋一转,这个声音里莫名带上了一点奇诡的笑意,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魂用一种洞察人心般的诱哄语气说道,“听别人说总隔着一层,不如你亲自去看看?”
木像的空洞内有星星般的微光悄悄一闪。
避火符又化作飞灰消散了,这次,冯半命没有再补上……她似乎感觉不到那令人厌恶的炽热与窒息了,她受了蛊惑,将贴着木像里侧放置的一小块镜子碎片拿了出来。
“……对,就这样,放在舌头上。”
镜子碎片与舌苔相贴,它朝外的那一面异常的光滑干净,小小的镜面映照出金珠坊内的一切——如乌云般翻滚的黑烟与黄昏同色的火焰互相撕扯、啃咬、载歌载舞。远处,一团黑影从高处跳入了那群火中舞蹈的人偶堆里,妖魔山偶就此苏醒。
冯半命闭上眼,口腔里碎片的尖锐存在感减弱了许多,金珠坊逐渐离她远去,天地在奔走,身后有细白的人偶手臂绕过她的肩,将她温柔地抱进怀里。这手细得伶仃,仿佛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覆盖在骨头上,手掌也小,像孩子的手。
她怀着好奇与一点微妙的怀念想伸手去牵一牵,甚至有一瞬间她想把这只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比较一下大小。不过逆流的时间没有给她留下这样温馨的空档,一眨眼,冯半命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熟悉的房子里,师傅坐在她对面,仍旧端着那属于大相师的洞悉一切般的表情。
“那个被我父亲母亲抛弃的妹妹,真的死了吗?”
她听到自己所在的这个位置正发出一个陌生的女声,而她并没有说话。
冯半命惊恐地站了起来,她站起来后,却仍有一具□□端坐在椅子上。她低头发现自己看起来半透明且轻飘飘的,原来是她刚刚从不属于自己的肉身里站起来。搞清楚情况后,冯半命开始仔细打量这位坐在师傅对面的,长相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
这就是她的姐姐……
“没有神木为你造胎,只有灵魂能来到这里……”意识深处,那蛊惑她的女声轻叹,冯半命观察了一下在场众人的表情,发现只有自己听得见。
姚相师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你的妹妹……你的双生妹妹……她已经死去了。”
冯半命现在才知道,自己有一个双胞胎姐姐。
女人如同被鞭子抽了一下那般浑身一颤,岳慧担心地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轻声喊她的名字:“冯茗?”
冯茗回过神,惊疑不定地觑着姚相师:“您……您怎么知道我和妹妹是双生子?”
姚相师的眼神虚虚地落在某一点:“倒不如该问,你为何要隐瞒这件事呢?”
冯茗心虚地垂下了眼。
冯家当年出生的是一对双生子,这事只有冯父冯母、接生婆和那个算命的知道。而冯茗偷听得知这件事之后,更是心情复杂。是她亲生的爹娘听信了那个算命的胡话,让她的双生妹妹独自承担了被抛弃的命运,还放出流言说是妹妹命格有害于亲人,才让妹妹不得不在别人的唇舌下长大。
冯茗的爹娘将她养在身边,却又将另一个孩子弃若蔽履。他们只当生了一个孩子,为了避免产生感情,只将冯茗如珍似宝地养在身边,到了时候,就把冯半命丢出家门。甚至还在外人面前编了套迫不得已的说辞,做足了哀叹命运不公的伪装。
真相揭露,冯茗想起自己小时候总是体弱多病,被父母养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兄弟姐妹都很少见到。
她不受控制地想,既然自己和妹妹长得一模一样,那有没有可能某一次她和妹妹被人认错,从此阴差阳错交换了被留下和被抛弃的命运?
“双生,可视为俗世中的一种‘双魂’。”姚相师继续说,“有上古大巫认为,双生子在母胎中共享一个灵魂,直到出生后灵魂仍然相连,需要等到两岁之后才能彻底分开。你幼时日日都要受神魂撕裂之痛,也就难免体虚气弱。”
冯茗沉默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冯半命立在她身旁,如一道影子。
唯有那善于蛊惑人心的女声嘻嘻哈哈地暗笑着,似嘲讽又似看戏。
“你之前说……我这姐姐在你身旁侍奉?那你又是哪位?”冯半命打断了她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