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脸的血糊得人睁不开眼睛,李雾心用指甲刮开眼皮上的一层血,看见了脚边被捅得面目全非的花贺。
那一瞬间,她的灵魂仿佛正飘在空中,漠然地回看了刚才那一场充满血腥的报复。
拿着知易剑的影子,竟完全的像个陌生人。
“呃……”一句呻吟唤回了李雾心的神智,她冲到倒地的广瑶身边,那可怖的穿透了身体的血窟窿,已经点了穴位止血。
花贺捅了广瑶一剑后,竟又生生拔出来想再捅几次,被李雾心一脚踹飞。知易剑握在手里,从暴怒中勉强冷静下来的李雾心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夺回剑的,手臂仍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过用力。
“我……我带你出去找大夫。”李雾心像捧起一地破碎的瓷片那样将她抱起,话语间的颤抖泄露了她难以平复的心绪。
广瑶捂着自己的胸口,安慰她:“没扎到心脏。”
李雾心深吸一口气忍下眼泪,转身离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回头却看见月慧站在走廊上,不知在那里静静地注视了她们多久,表情复杂难辨。
没有人说话,李雾心只是匆匆越过她离开了这里。
月慧徒劳地拍了拍被黑烟熏脏的衣裙,缓缓向地板上那滩流淌的血肉烂泥走去。
她那时问了相师什么问题来着?
啊……想起来了。
岳慧问:“我这一生,是值得过的吗?”
这似乎是一个深奥难答的问题,又似乎不是。这问题源自于一瞬间出现在岳慧脑海里的本能,将她在繁杂的女官事务之余那些零零散散的思考粘合在一起,是一个与她最害怕的虚度所背道而驰的,甚至可被称之为愿望的问题。
大相师端详着她的脸,微笑道:“这本不该由我来判断,值得不值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若是单单以我所见为你批命的话,只能给出四个字——绝处逢生。”
顿了一下,大相师在她困惑的眼神中话锋一转:“两位今天为什么会想穿过因缘林呢?”
岳慧与冯女官对视一眼:“一时兴起。”
大相师点点头:“一时兴起,这自然是有的。不过我们现在要做一个假设,假如你们并没能成功穿过因缘林呢?”
“……那只好回去了。”岳慧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在既定事实上假设没有发生的事。
“没有穿过因缘林,这是其中一种可能。那么借此种假设发散出去,就会有许多其它可能了。比如,你们成功穿过因缘林找到这里,我却出了远门,那么我们今天的见面就不会发生。又或者,你们进入了因缘林,却在林子里迷路了走不出去,余生都在林中徘徊。”
岳慧皱了皱眉。
“若是在大胆一点,假设你们今天穿越因缘林所遇到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真正的你们其实还在床铺上呼呼大睡……这些都有可能发生。”
“可事实是我们今天成功面见了您。”
相师倒出一小滩茶水在桌上,指尖滑动:“这是你承认的,面见我的事实。”她从茶水里划出一道长长的水迹,一直延伸至岳慧面前。岳慧盯着那细绳一般的水迹,仿佛看到了自己变形的倒影。
接着相师又划出了另一道水迹:“这是因为某种原因,我们没能见面的可能。不过,若有一神物,能将这两种可能打通,甚至将‘没有见过我的你’送到‘见过我的你’面前。”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两道向不同方向延伸的水迹连接到一起,“那你所认知的事实里,就有两个‘自己’了。”
岳慧目瞪口呆:“这……这不可能的吧。”
冯女官也不敢相信:“难道我平日里早上都喝粥,唯独今日吃了包子,就会分裂出两个我吗?”
相师微笑:“若今日有人在你喝的粥里下了毒呢?喝了粥的你因此而死,而一时兴起吃包子的你则安然无恙。然后,活着的你来到了你已死去的世界,这在不知真相的人眼里,不就是‘死而复生’吗?”
“这么说的话,我那个在大火中死去的妹妹,不就有可能借这种方式复活吗?”冯女官脸上一喜,又立刻冷静下来,“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神物,纵然有,那也该是在传说中的神仙手里。再说了,可以随意调换人生的话,这世上不就乱了套了。”
绝处逢生……岳慧当时并没能想明白个所以然,心想或许是自己经历太少,还不能了悟。
后来,岳贵妃被禁足大幽宫,贵妃膝下两位皇子一个被废为庶人,另一个被赶去了封地。岳家彻底失势,在朝堂上接连被人弹劾,身为贵妃心腹的岳慧也被牵连下狱。在牢狱中,岳慧无数次地想死,又无数次把自己拉回来。大相师所给的“绝处逢生”成为她念念不忘的谶言,为她燃起一点微薄的希望。
冯女官依旧陪在她身边,只是神情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昨天传来消息,说冯家也被抄了。
这时,一个黑衣人被狱卒诚惶诚恐地请了进来。他一扶斗笠,露出一张仿佛苍老与青春在脸上对峙般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