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想见你们。”

这个神秘又古怪的男人自称竟思，他带着岳慧和冯女官走过一间间熟悉的宫室。她们曾身为女官，常在深宫行走，对宫内格局本该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可这一段路却像是走在一个陌生又透明的通道之中，每一块墙砖都在注视着她们，每一片瓦都在窃窃私语。太阳往眼睛里丢下小小的虫子，睫毛感到刺痛。

岳慧的眼皮抖个不停，她意识到自己正走在前往大幽宫的路上。

是被幽禁的岳贵妃想见她们吗？直觉告诉岳慧不是，可现在住在大幽宫的还有谁呢？男人口中的“神女”又是谁？

她想起许久之前在宫道上，看见寒卫统领扈衡押送着一个蒙着布的东西，她只来得及匆匆一瞥。看形状，似乎是个等身高的雕像，只是看不清样子，不知是什么像。

男人带她们来到大幽宫西边的鹤唳阁，此处地势颇高，内藏有一座已经废弃多年的灵台。岳慧第一次走进这个封闭许久的地方，惊觉这里不知何时被布置成了一个暖阁，一个苍白瘦削的人影端坐在帘后，风一吹，随风舞动的影子朝她们微笑。

当岳慧再次出宫时，她跟随着流放边关的囚奴队伍，前往镜方。

……

时间差不多了。

岳慧不顾花贺满身血污，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抱起他，血液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花贺竟然还有意识，他在摇头，看得出来非常努力，但弧度很虚弱：“救……我……”

“你有想到最后的祭品会是自己吗？”岳慧柔声问。

花贺惊恐地挣扎起来，如一只无法自行翻身的虫子。

“别害怕，”她的脸在烟雾中朦胧不清，人偶骸骨燃烧的香味笼罩着两人，仿佛金珠坊忽然变成了一个大得惊人的香炉，“很快……一切都会结束的。”

她纵身一跃，跳入火海。

·

李雾心隐约听到了一声孩童的哭泣。

她回头看了眼熊熊燃烧的金珠坊，心跳越来越快。她将重伤的广瑶托付给随世微，不用她多说什么，随世微就冷静而坚定地说：“放心交给我，广瑶绝对不会有事的。”

李雾心呼吸一滞，匆匆交代一句冯半命还在金珠坊里，她要回去救人，随后几下起落打算像之前那样回到屋子里去。一楼的火势已经蔓延了上来，随世微心知自己无法阻止她，赶紧先安顿好广瑶，再去帮李雾心。

李雾心此刻身处大火边缘，仅仅以灵力护体，她又听到了微弱的孩童哭泣声。未等她细想，狰狞翻滚的黑烟突然向金珠坊内缩去。这是怎样令人难以相信的奇景，舔舐屋舍、猎捕生命的大火与黑烟，突然像是被一个暗处的漩涡所吸引、吞噬。

从背后吹来一阵阵喂养怪物的风，金珠坊中的火光越来越微弱，黑烟渐渐消失，一声兽类的低吼从废墟中传了出来。这一刻，李雾心没有再听到那孩子的哭声，取而代之的是从残垣断壁中探出头来的巨型妖魔。

那些层层叠叠的人偶白如瓷片的皮肤覆盖在妖魔的身上，像一种拙劣的拼贴，又像是反射微光的鱼的鳞片。它长得太混乱了，甚至让人没法用语言准确地描述它的头尾四肢。嵌在它身上的细白手臂像一层又一层的绒毛，不受大脑所控，微弱而有规律地晃动着。

“冯姐姐！”李雾心眼尖地看见冯半命的半个身子被那些捕蝇草一样的细小手臂所禁锢，失声叫道。妖魔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声中转动那人脸形状的眼球，犹如一人转头侧目，看向她。

李雾心忍着一阵强烈到宛如要将她劈成两半那般的恶心与恐惧，执剑冲了上去。向来被执剑者好好保养知易剑今夜如此狼狈，血污盖住了剑光，不知是广瑶还是花贺的血逆向流到李雾心握着剑柄的手上，而她没有察觉。

妖魔山偶浑身蠕动，由破碎的人偶组成的大手想要抓住这飞蛾扑火的小小人类。李雾心敏捷地旋身避开，她落在数个正像花瓣一般张开合拢的手掌上，又在它们反应过来之前借力飞跃，不断往上跳。

如同给动物逆着梳毛，李雾心不断斩去那些试图阻拦她的“绒毛”，她一个飞扑，举起知易剑深深扎入妖魔体内，离剑半个小臂的距离之外，冯半命正如溺水般闭眼挣扎，有人偶的残肢从闭合不严的缝隙中掉落下去。

妖魔的身上传来火焰的味道。

冯半命依旧脸色苍白，头发乌黑，雪白的人偶手臂如蛛丝一般缠在她鲜艳的红衣上。

“冯姐姐……”李雾心不停呼唤她，试图把冯半命从嵌合的肢体中挖出来。

冯半命眼皮微微颤抖，睫毛的尾端缓缓扬起一个危险的弧度，李雾心在里面看不到活人的生气。

她之前见到的冯半命，双眼有着仇恨与被困于过去的痛苦，仿佛需要日复一日地咀嚼回忆，将一切可以拾取的疼痛、憎恨、孤独、恐惧都当作柴薪喂养眼中复仇的火焰。

可现在这双与李雾心四目相对的眼睛里……空无一物。

“冯半命”伸出双臂，与其他捕蝇草利齿一般的人偶手臂一起，将李雾心拖进了妖魔山偶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