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课的空气沉闷得让人昏昏欲睡,窗外又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栋教学楼像被巨人摇晃的积木般震了一下
讲台上的老师停顿了两秒,推了推眼镜,若无其事地继续讲牛顿第三定律。但底下已经没人听得进去了——这已经是今天第六次了
“这他妈是要拆楼吗?”周铺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感觉我耳膜快穿孔了。”
宋江趴在桌上,用课本盖住头。篮球场的拆除工程已经持续了半个月,新球场据说要建整整三个月。施工队每天六点半准时开工,下午五点多才收工,完美覆盖了他们所有的在校时间。更让人崩溃的是,那些重型机械像是故意挑时间似的,总是在上课最安静的时候突然来那么一下子
“吵死了……”
宋江闷闷地说,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时屿澈坐在旁边,已经戴上了黑色的降噪耳机,正在做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握笔的手指修长而稳定,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偶尔有粉笔灰落在他的肩头,他也只是轻轻拂去,目光不曾离开纸页。
悦嘉丘哀嚎着用头撞桌子:“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三个月,”时屿澈不知何时摘下了半边耳机,平静地陈述,“校门口施工告示上写的,预计工期九十二天。”
“澈哥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周铺趴倒在桌上,像条脱水的鱼,“三个月后我都聋了!”
到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时
宋江抓起书包,烦躁地甩到肩上:“放学去哪?”
周铺立刻来了精神:“小吃街!用美食治愈我受伤的耳朵!”
“走。”宋江拎起书包。
时屿澈已经收拾好东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他们。悦嘉丘凑过去:“澈哥,你耳机什么牌子的?隔音效果这么好?”
“在网上随便买的杂牌”时屿澈简短地回答,把耳机摘下放回盒子
四人从后门的小铁门溜出去时,施工声终于被甩在身后。穿过两条狭窄的巷子,小吃街依旧热闹非凡,各个摊位前挤满了刚放学的学生。
“今天吃什么?”悦嘉丘吸着鼻子,眼睛在各个摊位间逡巡,“烤鱿鱼?章鱼小丸子?还是那家新开的麻辣烫?”
“都行。”宋江没什么胃口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走到小吃街最深处。这里的店铺比较老旧,顾客也少一些。最尽头是一家卖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小摊,摊主是个看起来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老太太瘦得像根枯竹,背佝偻得厉害,眼睛很小但异常明亮。她正坐在一个自制的高脚凳上剥栗子壳,动作麻利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那双干瘦的手像是老树的根,指甲确实很长,微微泛黄,但很干净。每剥开一颗栗子,她就轻轻一抛,栗子仁准确地落进旁边的竹篮里,壳子则扔进脚边的铁皮桶
“这婆婆长得好像老巫婆……”周铺凑到宋江耳边,用气声说,“你看她那鼻子,钩子似的。”
悦嘉丘也压低声音:“她指甲那么长,剥栗子不会戳破吗?”
“嘘!”宋江瞪了他们一眼。
“两个小兔崽子说什么呢?”她的声音沙哑但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铺和悦嘉丘吓得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
老太太站起身——她比想象中高,虽然佝偻着背,但站起来仍有一种压迫感。她顺手抄起旁边一根用来拨炭火的长铁棍,棍子一头还沾着黑灰,二话不说就朝周铺砸过去,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
“哎哟!”周铺抱头鼠窜,铁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婆婆婆婆我错了!”悦嘉丘连忙求饶,双手举过头顶,“我真错了!”
“错哪儿了?”老太太举着铁棍,像举着尚方宝剑,棍尖直指悦嘉丘的鼻尖。
“错在……错在说您像巫婆……”悦嘉丘老实交代,声音发颤。
“还有呢?”
“还有……说您指甲长……”
老太太冷哼一声,放下铁棍:“算你们识相。我指甲长怎么了?剥了三十年栗子,就靠这双手养活自己!”
宋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转头看向时屿澈,却发现时屿澈的表情有点……微妙?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温柔的神色,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婆婆。”时屿澈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
老太太这才注意到他,眯起眼睛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哟,小澈啊?好久没来了。”
小澈?!
宋江、周铺、悦嘉丘三人同时瞪大眼睛,齐刷刷看向时屿澈,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时屿澈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在摊位前,目光扫过竹篮里金黄的栗子仁:“来一袋糖炒栗子。”
“好好好,”陈婆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和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人。她颤巍巍地走到大铁锅旁,用长柄铁铲翻动着锅里的黑色砂石和栗子,“今天刚炒的,可香了。知道你爱吃,我特意多炒了点。”
她熟练地舀起一铲,栗子在铁网上沥了沥砂,然后装进牛皮纸袋。称重的时候,秤杆还没平衡,她又多抓了一大把塞进去:“给你同学也尝尝。”
时屿澈付了钱——宋江注意到他给的是二十,陈婆婆要找零,他摆了摆手。老太太也没坚持,只是笑得更深了。
“小澈啊,这几个是你同学?”陈婆婆打量着他们,目光在宋江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个小朋友……看着面善。”
“宋江?好名字。”陈婆婆点点头,又看向时屿澈,眼里有欣慰的光,“还是第一次见你带同学来。”
时屿澈“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和时屿澈他们分开后,宋江一个人往家走。秋日的傍晚来得早,不到六点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路边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他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老太婆!这钱不对!”
“怎么不对?三瓶饮料,一瓶四块一毛六,三瓶十二块四毛八,我收你十二块五,还少收你两分呢!”
“我说不对就不对!就十块!”
宋江皱眉走进去,看到三个穿着职高校服的男生正围在柜台前。中间那个染着刺眼的黄毛,耳朵上打着耳钉,正指着收银的老太太大声嚷嚷。另外两个一胖一瘦,站在旁边助威。
老太太正是下午那个陈婆婆。她此时坐在轮椅上——下午摆摊时用的是高脚凳,宋江没注意到她腿脚不便。此刻她的脸色因愤怒而涨红,干瘦的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
“小伙子,做人要讲道理,”陈婆婆努力保持冷静,“我在这儿开店二十年了,从没算错过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