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屿澈在楼梯转角处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宋江。这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打球声，还有更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宋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时屿澈的眼神太直接了，没有平时的疏离感，也没有解题时的专注，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那种认真让宋江想移开视线，但又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到底什么事？”宋江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点干涩

“宋江……”

时屿澈开口，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在楼梯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我好像喜欢你。”

空气凝固了。

宋江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宋江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时屿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但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宋江的眼睛

宋江的心脏开始狂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血液冲上脸颊，耳朵嗡嗡作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肯定红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又互相踩踏

不行。不能。

他想起上个月自己的表白被拒绝；想起这段时间时屿澈对他的好，那些错题本，那些耐心的讲解，那些偶然递过来的零食；想起那143分和22分的差距，像一道鸿沟横在他们之间；想起哥哥宋锦说过的话：“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别的什么都别想，刚刚一直在你身后”

最后，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

“我……我不搞这个。”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那声音听起来陌生又愚蠢，像不是他自己发出的。他看到时屿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哦。”时屿澈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沉默在楼梯间里蔓延。夕阳的光一点点移动，从时屿澈的肩膀移到地面，那些尘埃还在光柱里飞舞，不知疲倦。远处传来一声篮球砸在地面上的闷响，然后是一阵欢呼

“那我先走了。”宋江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下楼梯。他的脚步很快，快得差点在转角处绊倒。他不敢回头，不敢看时屿澈的表情，不敢想象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直到跑出教学楼，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停下脚步，扶着墙大口喘气。肺部像被挤压过，呼吸又急又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褪色的砖墙上。

心脏还在狂跳，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

他说了什么？

“我不搞这个”？

我到底在干什么？！

晚上回到家，宋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宋锦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作响，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小江，吃饭了！”宋锦敲了敲门。

“我不饿。”宋江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被布料过滤得含糊不清。

“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就是不想吃。”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宋锦说：“那给你留点，饿了热一下。”

脚步声远去。宋江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边缘有点发黄，是很多年前装修时装的。他盯着那点黄斑，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黑色的玻璃面反射着窗外路灯的光。宋江盯着它，像盯着一个定时炸弹。他会发消息吗？会说什么？会不会问他为什么那样回答？会不会解释？会不会……

手机震了一下。

宋江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屏幕亮起——是周铺。

白粥：[江哥，今天澈哥找你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宋江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才按下去。

吐司面包：[没什么。]

白粥：[真的？我看澈哥表情挺严肃的。]

吐司面包：[嗯。]

白粥：[哦……那明天见。]

对话结束。时屿澈没有发消息来。

宋江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但心里又有点……失落？像期待着什么落空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一个解释？一个追问？还是别的什么？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时屿澈说“我好像喜欢你”时的表情，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那么认真，那么直白，眼睛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犹豫。还有他重复“我喜欢你”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朗读课文，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而他呢？像个傻子一样，说了句“我不搞这个”。那是什么回答？小学生吗？还是那种自以为很酷的中二病？

“我真他妈是个怂包……”宋江用枕头捂住脸，声音闷在棉花里。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是淡淡的柠檬香，但他此刻只觉得那味道刺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时屿澈。

宋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又按亮，按亮又暗掉，反复三次，才颤抖着点开。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是那条枫叶大道。夜色中，路灯昏黄，枫叶在灯光下呈现出温暖的橘红色，像燃烧的火焰，但又比火焰温柔。照片拍得很美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是数学错题本的扫描页。时屿澈把他今天卡住的那几道题都整理出来了，步骤详细，每一步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知识点和易错点，重点还用红笔标出来了。最下面有一行手写字：“同类题型归纳见下一页，明天带来。”

Y：[这几道题，明天讲。]

Y：[晚安。]

就这样。没有追问，没有质问，没有“你为什么那样说”或“你到底怎么想”。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下午楼梯间的对话只是宋江的幻觉。

宋江盯着那两张照片，很久很久

时屿澈……还是那个时屿澈。冷静，有条理，把一切安排得妥帖。连表白被拒绝后，都还能记得发错题本，记得说“明天讲”。

而他，宋江，是个连喜欢都不敢承认的胆小鬼。用最拙劣的借口搪塞，然后落荒而逃。

他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一次，没有骂自己，只是静静地趴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摇晃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沙沙的，像雨，又像谁的叹息。

过了很久，他翻过身，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张枫叶的照片，保存到相册。然后又点开错题本的图片，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最后，他在聊天框里输入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