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宋江推开家门时，被迎面而来的冷风灌了个满怀。那股寒意来得猝不及防，钻进校服领口，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十度，看来没夸张。

“降温了。”他嘟囔着拉紧了校服外套，手指在拉链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把拉链拉到最顶端——虽然显得有点傻，但总比冻着强。

走到小区门口，周铺已经等在那里，脖子缩在衣领里，像个探出壳的乌龟。他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白雾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起。

“江哥早，”周铺递给他一个包子，说话时呼出白气，“今天真冷，感觉冬天要来了。”

宋江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还烫着，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两人并排走着，步伐比平时快些

路过校门口那条著名的“枫叶大道”时，宋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道路两旁种满了枫树，这个时节叶子已经全红了，层层叠叠像燃烧的火焰，从深红到浅橘，过渡得自然又绚烂。清晨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影子便摇曳起来，像水波荡漾。确实是美景——也难怪成了小情侣们偷偷约会的地方。宋江记得上学期教导主任还专门来这儿扫荡过几次，没收了不少牵在一起的手

“我昨天和李悦梅来这儿了，”周铺小声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那笑容在冷空气里格外明亮，“她说这里特别好看，还捡了几片叶子做书签”

“……哦。”宋江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几对牵着手走过的学生——虽然穿着校服，但那种亲密的气氛藏不住

他突然想起，时屿澈家也在这附近。从这儿走大概十分钟，时屿澈上学时会经过这条路吗？他会注意到这些枫叶吗？还是像他平时表现的那样，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到教室时，悦嘉丘已经到了，正抱着杯子取暖，看到他们进来，他抬起头，鼻尖冻得有点红：“早啊，今天冷死了。”

“确实。”宋江把书包放下，转头看向旁边的座位——空的。时屿澈还没来。

“澈哥呢？”周铺也注意到了，他坐下来，书包在桌肚里塞得满满当当，“他从来不迟到的。”

“不知道，”悦嘉丘摇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气升腾，“可能睡过头了？或者路上耽搁了？”

但直到早自习铃响，时屿澈的座位依然空着。那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上周值日生忘记擦掉的一小片粉笔灰。宋江盯着那片灰，莫名有点心神不宁。

第一节是数学课。陈晓老师抱着教案和一叠试卷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她看了眼时屿澈的空座位，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教案放在了讲台上

“上周月考的成绩大家都看到了，”陈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进步的同学要继续保持，退步的……”她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要好好反思。”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宋江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长了一两秒：“特别是某些偏科严重的同学，要抓紧时间补上来。高二了，时间不等人，现在不把基础打好，高三会更吃力。”

课讲到一半，后门被轻轻推开。时屿澈背着书包走进来，动作很轻，但所有人的目光还是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他。他朝陈老师微微点头示意，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安静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怎么迟到了？”陈老师问，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

“家里有点事。”时屿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陈老师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坐下吧，认真听课。”

时屿澈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数学书和笔记本。宋江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白衬衫的领子依然挺括，头发梳理得整齐。但仔细看，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或者熬夜了。而且他的嘴唇有点干，不像平时那样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状态。

下课后，楚宁立刻从第三排走了过来

“时屿澈，你没事吧？”她的声音里带着关切，“怎么迟到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时屿澈简短地回答，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要用的物理书。

“那个……”楚宁似乎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疏离，或者说察觉了但不在意，“上周那道竞赛题，我还有一种解法想跟你讨论，用到了微积分的思路，我觉得比参考答案更简洁……”

“现在没时间。”时屿澈打断她，目光甚至没从书本上移开，“下次吧。”

“……好，那下次。”楚宁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宋江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有点爽。那种感觉来得突然又清晰，但他马上又唾弃自己——你在高兴什么？人家楚宁好歹能跟时屿澈讨论竞赛题，你呢？22分？你连他整理的错题都做不明白。

这种自我厌恶来得汹涌，让他刚刚那点隐秘的愉悦瞬间消散无踪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陈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翻书页的轻响。

宋江正在和一道物理题较劲——时屿澈上周给他整理过错题集，把同类型的题目都归类在一起，还附上了详细的解题思路。

题目图画得清楚，条件也给得明确，但宋江卡在了第二步。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肚。

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他的错题本。

宋江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时屿澈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正看着他刚才卡住的那道题。他的侧脸在午后斜阳里显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里，”时屿澈用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笔尖在纸张上滑动的声音很轻，“连接这两个点，然后用相似三角形。你看，这样就把斜面上的运动分解了。”

宋江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大脑里那团乱麻突然被理出了一根线头。他恍然大悟：“……哦！所以这个角等于那个角，然后……”

“对。”时屿澈把本子推回来，“接着用动能定理，注意摩擦力做的功是负的。”

“你做题太急了，”时屿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慢慢来，一步步推。这种综合题看起来复杂，拆解开都是基础知识点。”

“……知道了。”宋江小声说

他重新拿起笔，按照时屿澈说的思路往下算。这次顺利多了，虽然中间还是卡了一下，但调整后很快就得出了答案。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时，他长舒了一口气。

对答案时，时屿澈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了。”

宋江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那是一种纯粹的、解决问题的快乐，暂时压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放学后等我一下，”时屿澈又说，声音依然很轻，“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宋江的心跳漏了一拍。

“到时候说。”时屿澈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他的背挺得很直，校服外套的肩线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宋江盯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那感觉像阴天里远处隐约的雷声，你知道它迟早要来，但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会有多响。

下课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教室的寂静。

宋江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本塞进去，拉链拉上又拉开，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周铺和悦嘉丘已经凑了过来，两人的书包都收拾好了，一副随时可以冲出去的架势。

“江哥，走不走？”周铺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小吃街新开了一家麻辣烫，李悦梅说特别正宗，汤底是骨汤熬的……”

“你们先走，”宋江说，拉链终于拉到了底，“我有点事。”

“什么事？”周铺好奇地凑近，“神神秘秘的。”

悦嘉丘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问那么多干嘛。”宋江把书包甩到肩上，动作有点刻意地用力。他看了眼时屿澈——他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单肩背着，正站在教室门口等他，身影在走廊光线下拉得很长。

“那我们先走了。”周铺拉着悦嘉丘溜了，临走前还朝宋江眨了眨眼

宋江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他走到时屿澈面前，两人的影子在瓷砖地上重叠了一部分：“……什么事？”

“换个地方说。”时屿澈转身往外走，没有多余的解释。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放学时间，楼梯上挤满了学生，嬉笑声、交谈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集市。时屿澈走在前面，他的身高在人群中很显眼，宋江跟在他身后，盯着他书包上那个简单的黑色挂饰

时屿澈没有往校门口走，而是拐进了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那里平时很少有人来，通向的是实验楼的老仓库，已经废弃很久了。楼梯间的灯坏了两个，光线昏暗，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夕阳的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那些光柱里有无数尘埃在飞舞，缓慢地、静静地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