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小满知道自己在做梦。
看着郑岳则,男人仍然在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他心中没什么触动,更多的是疑惑。
假如郑岳则活着,他真的会因此感到抱歉吗?梦中道歉的郑岳则,是冥灵入梦,还是他自我安慰臆想出的幻象呢?
其实阻隔在二人中间的,除了楚娘,还有三年多的日夜。时间会冲淡人的记忆,魏小满是个死心眼,他认为不该忘记爱人的模样,就反复提醒自己。
一旦停下,再想起,就觉得哪里不对。
仿佛一念成谶,梦中的郑岳则五官开始模糊。
而魏小满对郑岳则的爱恨,如烟火绽放,炸开时越纯粹盛大,泯灭后越冷清死寂。
布置新家时,魏无虞扯扯他袖子,问为什么没有小隔间了?
魏小满说,因为不需要了,不需要祭拜也不需要怀念,以后你们不用记住他。如果你想知道,等你长大了,爹会同你说。
猛地,狂风大作,梦中五官模糊的郑岳则如坍塌的沙堆随风而逝,转瞬之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魏小满平静中有些怅然,心想,如果再遇见郑耀民和李芝,他不会留手了。
正当他估摸这个梦应该就到此为止。
一颗红果,和一张神俊的男人脸,慢慢从混沌中隐现。
“小满,”严元夫眼底藏着哀伤,闪着乞求的光芒,“不要同我生分了。”
“哇!”
青年愕然坐起来,背后全是惊醒的冷汗,仿佛遇着什么恐怖,心脏怦怦直跳,心跳声在胸腔里响亮回荡,夜风打着旋儿吹进门缝,在严严实实的帷幔前不甘败退,他却似有所感打了个寒颤。
他痛恨严元夫的愚弄,但是他能仗着严元夫,耐心等来严篪的一句道歉,却没有任何底气,去妄想一个皇帝的道歉。
反而要是严元夫当场恼羞成怒,砍了他和小孩......魏小满认识到这点,才感到后怕。借高烧发火送走小孩,寻上官岚伺机逃离皇宫,图谋的就是保命。
现在命保住了,脑子却有空胡思乱想。
魏小满一头乌黑发丝垂落,有一绺发尾滑过小孩睡得半开半合的手心,他紧缩眉头,面色如玉,不解呢喃,“真是见鬼了。”
*
天蒙蒙亮,陈挽渚替米老租好了马车和车夫,送他启程。
“路上颠簸,米师保重。”
“回去吧,剩下的路没多远,不用送。”
车轱辘转过三个日夜,车夫经验老到,稳稳将人送抵皇京。李牧安在城门口等候多时,一向健壮的将军眼下青黑。
米老表情微肃,“事态真的如此严重?”
李牧安苦笑,“我嘴笨,说不来,米师亲自去看看吧。”
进了殿宇,就见堂中人头泱泱,全是旧时定王军主力,中间空出一条楚河汉界,两边唇枪舌剑,争执不下。
“我们打仗,不就是要扶持千古明君,还盛世太平。陛下不选秀,喜欢一个男人,膝下无子,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陛下行事,特立独行,以前没有,今后可以有。你等口口声声明君盛世,难道任何不依照前朝的举动,都是昏聩之举吗。你们就是借机挟持天子,以名相挟!”
米师两耳朵就听出个大概,左手边是忠臣派,坚持选秀,认为天子一时鬼迷心窍,当从旁劝谏,假以时日,天子必会清醒。
右手边是护皇派,认为天子喜欢谁是私事,忠臣派是在胁迫君主。
他摇摇头,匪夷所思,一群国家的中流砥柱不去干实事,在这里为他们做不了主的事情打嘴仗。
“他们这样多久了?”
李牧安委婉答:“小半年吧,手头忙完就来吵架。您所见已是新一茬的面孔,大家谁有空谁就来辩论,有时候还喊上朋友助阵。”
老人无奈,整个屋子闹翻天,陛下有露一次面吗?根本就是‘堵不如疏,疏不如引’,任由他们发表意见,众人吵够了,觉得尽了本分,就消停了。
解决问题的关键人物总归就那几个。
“米师?”有人喊起来。
一群人纷纷留意到门口的老人,表情诧异有之,恭敬有之,起身给这位隐居的文坛大家见礼。
天下文官之首,如果推举上官相爷,那么文人之师,必是面前白衣飘飘的米崖老人。
不等其中有人脑子转得快,出言拉拢,米老痛心疾首一指众人。
“谬矣!书生轻狂,武人蛮横,当官后不思百姓疾苦,日日躲在一间小屋如泼妇对骂。全忘了四年前在定州,个个意气风发,要为家乡父老,天下百姓尽心竭力的志愿了?”
“尔等扪心自问,百姓尽安定否?外族尽俯首否?朝廷紧要就系于你们一念之间,有这闲工夫,滚回公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