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府时,她拿出了五蕴中积攒的所有香火,那座璀璨的金山,足以庇佑慕南烟生生世世福泽绵长。
可当她走出阎罗殿,当金光不再照耀眼前,心头那片自慕南烟离去后,便悄然盘踞的空洞与枯寂,却并未被填满哪怕一丝一毫。
反而,像是被这赠予行为本身,凿得更深、更冷了。
她觉得,这大抵就是因果的业力。
与慕南烟相处的那半年时光,给她留下的记忆实在太过深刻。
慕南烟的恩情,她没能还尽。
百年香火福报,也填不满她的心。
千千觑着孟疏严肃的脸色,嘟囔道:“说什么斩断因果,了结尘缘,你明明就是放不下。”
孟疏的脚步倏然顿住。
她转过头看向千千,眼中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终究会放下的,我也必须放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誓言般的重量,仿佛在说服千千,更是在说服自己:“这便是斩因果!”
这世上,再无那个会唤她“阿楠”,会没脸没皮“亵渎”神仙的慕南烟了。
若她执着于过往,让这份情愫成为心魔,那么往后无尽漫长的仙途,将不再是逍遥长生路,而是一片自我囚禁的苦海。
她必须向前走,必须学会“放下”,这是修行,亦是生存。
千千被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震了一下,愣在原地。
旋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难过涌上心头,让她瘪了瘪嘴,“可,可我不想放下玉三!我永远都不会忘了她!我,我还要想办法去找她的转世呢!”
孟疏蹙起眉头,看着眼前这只似乎永远长不大,永远在情感上懵懂又执拗的狐狸,心中那股因自我挣扎而生的烦躁,隐隐有了失控的迹象。
她觉得千千冥顽不灵,总是在最简单的问题上钻牛角尖。
“找她?” 孟疏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找到又如何?轮回之后,她不再是玉素琯!她会忘却前尘,会有全新的人生、全新的性情,甚至...可能根本不会爱上你!这样执着又有何意义?”
她试图用最直接的语言,点醒这只沉溺在幻梦中的傻狐狸。
千千被她的话刺得一颤,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一个有着玉素琯轮廓,却眼神陌生,对她毫无记忆甚至可能冷漠以对的人......
心尖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比雷劫加身时更甚。
泪水瞬间盈满了千千的眼眸,顺着脸颊滚落。
可她仍旧倔强地昂着头,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那也要试一试!”
她看着孟疏,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不管怎样那都是玉三,冷漠的玉三,热情的玉三,十恶不赦的玉三...我都可以爱!没什么不一样的!”
在她看来,灵魂的本质或许不变,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吸引与羁绊,超越记忆与表象。
她无法接受“彻底失去”,寻找转世,是她与这份绝望对抗的唯一方式,是她情感的延续与寄托。
孟疏看着眼前倔强的狐狸,觉得这就是个冥顽不灵的笨学生,怎么教都不通道理。
这种狐狸...最傻了!
“就是不一样!” 孟疏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了一月有余的种种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此刻轰然爆发!
她不再是那个清冷自持的仙人,眉宇间染上了鲜见的激动与焦躁。
“轮回之后的人,不会用同样的语气对你说话!不会记得你们一起看过的雪、经历过的生死!不会记得你的名字、你的模样!甚至连......”
她的话戛然而止,脸色微微发白,嘴唇颤抖着,终究没能将那句最私密的话说出口。
甚至连肌肤相亲时的温度、气息、反应,都不会一样!
那是独属于那个慕南烟的,是任何转世都无法复刻的,烙印在她感官与灵魂深处的独家记忆!
千千却追根究底,眼眸因为情绪激动显出了本来的赤金色泽,“甚至什么?”
孟疏无法具体言说那种失落,她猛地别开脸,胸口剧烈起伏,咬牙道:“反正就是不一样!”
两人的观念,在此刻形成了尖锐的对立。
一个要藕断丝连地抓住,一个却要快刀斩乱麻地放下。
在这空无人烟的山道旁,两位本该超然物外的非凡存在,竟像两个谁也不服谁的小孩子,展开了一场毫无风度直戳彼此痛处的争吵。
“你根本不懂!你只是害怕!害怕面对再也找不到她的可能!”千千哭着道。
“是你不懂!不敢承认她已经永远消失的事实!你这懦弱的狐狸!” 孟疏反唇相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嘶哑。
“我不管!我就要找!没有她,我这长生还有什么意思?!”
“那你就抱着你的‘有意思’溺死在过去吧!看看天道容不容得下一个心魔缠身的神兽!”
她们争执着“放下”与“不放下”的意义,控诉着对方的冷酷或愚蠢。
却都在对方激烈的言辞中,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恐惧与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