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南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听赵管事说完，姣好的面容宛如瓷器终究裂开一条冰冷缝隙，从那缝隙中，透出几分凉薄与嘲弄。

“倒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只是我这里离京城山高路远，父亲鞭长莫及，我便是硬要续这夫妻缘分，他又能奈我何？”

赵管事缓缓直起身，自进屋后，第一次平视慕南烟。

那双历经世故的眼眸里，沉淀着一种尽在掌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早知郡主会这般说。”他语调未变，目光却微微偏移，落在案几上那柱静静燃烧的线香上：“这香...燃了有半刻钟了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慕南烟却一下子抓住了脑中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绣着缠枝莲纹的桌布被她倏然攥紧，扯出一团丑陋的褶皱，搁在边上的杯盏因此倾倒，茶水缓慢洇开，将浅红桌布染出血般的殷红。

“你做了什么？”她从来婉转的娥眉此时紧紧蹙起，含笑的眼眸也早已冷冽如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触即发的阴沉戾气。

赵管事是颂亲王的亲信，向来因为办事得力极受宠信，即便是在王府中的世子面前，都有几分脸面，此时面对这个被流放的残废郡主，他又哪可能真心敬服。

即便顶着慕南烟森然的威压，赵管事依旧不急不慢地道：“想来，那杯寒香露，孟姑娘已经喝下了。”

庭院骤起一阵风，穿过廊庑，呜咽着卷入室内。

案几上那柱线香已燃过半，青烟笔直如一根悬命的丝线，在凝滞的空气中脆弱攀升。

“你方才说什么？”慕南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那双琉璃目宛若深潭般，紧锁着赵管事。

赵管事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恭谨，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王爷与王妃希望郡主顾全大局，体谅宗族颜面，郡主在此山高水远处，王爷虽鞭长莫及，但...”

他刻意停顿一下才继续道：“但总有些事，是可以代为安排的。”

“代为安排...”慕南烟呢喃着重复这四个字，眼底眸光破碎成冥渊，她梦游般起身，朝着挂在墙上的古琴而去。

一把造型纤细的长剑从琴身中抽出，如一泓霜月般的冷光晃过慕南烟的脸颊。

“郡主，我可是王爷身边的人，你...”赵管事看着她提剑转身，那剑锋流转的寒意让他喉头一紧，下意识想抬出王府的威势。

慕南烟却仿佛根本没听见。

她提着剑，一步步向他走来。

脸上没有激烈的恨意，只有一片空茫森然的死寂，眼底却燃着两簇幽暗冰冷的火焰，足以将一切焚毁。

赵管事心头警铃大作，所有算计与从容顷刻间崩塌。

他猛地转身，拔腿就向门外冲去，他不想死，更不能为了这桩差事把命丢在这里！

他的脚步仓皇，跌绊着跨过门槛，逃到廊下。

一道迅疾无声无息的流光，自身后追袭而至。

没有破风声，只有剑刃穿透血肉时，那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冰凉的金属精准地刺入后背，穿透心脏，然后，在里面缓慢地旋转了半周。

脏器汹涌而出的血液灌进咽喉，剧烈的痛楚，令赵管事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个索命的幽魂在他耳边只道出了三个字，“你该死！”

剑刃抽出，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星星点点溅落在慕南烟苍白的脸颊和素色的衣襟上。

长剑垂下，锋刃上粘稠的血珠串联成线，一滴，一滴，砸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空洞而清晰的“嗒、嗒”声，敲击出赵管事生命的倒计时。

慕南烟幼时为了强身健体，也习过一点武艺。

赵管事，是她十九年人生里，杀过的第一个人。

武师傅说过，从未杀人的人杀了人以后，第一时间会感觉到恶心想吐。

慕南烟没有。

她感觉不到恶心，甚至感觉不到杀人应有的惊惧或快意。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心神，此刻都被另一种更庞大黑暗、更冰冷的情绪彻底吞噬，那是足以将她碾成齑粉的恐惧与悔恨。

她错了。

她意识到自己做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件错事，她竟还愚蠢地对京都的家人抱持一点信任，她竟让孟疏离开了她的视线，踏入了他们精心布置的陷阱！

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指关节绷得惨白，几乎要捏碎剑柄，冰冷的剑身贴着掌心，却丝毫无法冷却她血液里沸腾的恐慌。

慕南烟浑身都在抖，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寒意，让她如坠冰窟。

赵管事勉力往前踏出最后两步，身躯轰然倒地，发出极其沉闷的声音，候在庭院下的侍女被这声响吸引。

“啊——！！！”

然后，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

慕南烟就站在那具尸体旁，满身刺目的血污，手提滴血的长剑，长发不知何时散落几缕，贴在汗湿的颊边。

阳光从她身侧照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却照不进她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眸。

此刻的她，不像尊贵的郡主，倒像从无边地狱血池中爬出，失了心魂的修罗。

下人们听见动静赶过来，慕南烟理也没理，不发一言地逆着人流大步走出庭院。

仆人们没想到好好来送节礼的管事为什么会被郡主杀了，但这会儿谁也没上去触这个霉头，都纷纷让出路来。

慕南烟脚步起初有些踉跄，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