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裾在疾步中翻飞如绝望绽放的猩红花朵,绾发的丝绦掉落在了路上,一头长长的青丝在空中飘成了匹练。
她跑得那样快,快得几乎要乘风而去,快得肺叶因急促呼吸而灼痛,快得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呼啸的风声。
可她还是觉得慢,脚下的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每一寸距离都在凌迟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冰冷的空气大量灌入胸腔,挤压着脆弱的内腑。
那熟悉的百虫噬骨般的尖锐痛楚,开始一点点复苏,蔓延,攀附上她的四肢百骸。
“不...不要...”
发病的征兆,竟在这最要命的时刻,悄然降临。
脚步因剧痛而迟滞,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慕南烟勉力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心里只剩下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求求你...至少不要是现在...至少让我...见到她...
当年那碗甜饮带来的苦果,如今正在她体内肆意叫嚣,提醒着她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这油尽灯枯的境地。
而她的孟疏,她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的人,此刻也可能正经历着同样,甚至更迅猛的毒发之苦!
当年,京中高人云集,才险险抢下了慕南烟半条命,可这胶东有什么?
孟疏她会死!
这五个字,如同最恶毒的魇咒,携着冰锥般的寒意,狠狠凿进她的脑海,搅得天翻地覆,理智尽碎。
她已经失去太多了。
她的母亲因她而死,照顾她长大的乳娘被陷害端了那碗甜饮让人活活打死,就连她自己也落得这半死不活的地步。
父亲说得对,她慕南烟就是个不详的克星,她桀骜不驯,她胆大妄为,她不堪管教。
她活该受尽磨难,命薄如纸。
她认了,她都认了。
可是,凭什么报应要落在孟疏身上?
凭什么要夺走她费尽心机,用尽算计,甚至赔上自己仅剩的一切,才好不容易哄来、求来的这一点点温暖和光亮?
病痛撕裂着她的血肉,恐惧碾碎她的理智。
慕南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还能挪动脚步,一步步朝着库房走去......
孟疏看着满院需要清点入库的礼盒,难得地感到一丝属于“凡人”的苦恼。
这样的事情她其实做不惯。
绫罗绸缎的品级,玉石瓷器的年份,香料药材的成色...这些对于一位穷了千年的神仙而言,实在有些超纲。
所幸跟来的侍女很懂人情世故,主动接过了这份差事,有眼力见的嬷嬷又请她去旁边厢房坐着喝茶。
厢房很空,应该是由库房改的,地上铺着一张半旧的蔺草软席,席上置一矮几,想来是管事平日临时记账之处。
孟疏见席面洁净,便也入乡随俗,盘膝坐了下来。
一名面生的小丫鬟低着头,捧着一只托盘悄步而入。
托盘中央,是一只质地上乘的青玉酒盏,玉色半透,迎着窗外光线,能隐约看见盏中盛着浅琥珀色的液体。
小丫鬟还没走近,孟疏就闻见了玉盏中那逸散出的醇厚香气。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是酒?”
小丫鬟生得很是普通,但神态从容规矩,显见得受过调、教,她矮身跪下,低眉敛目地将托盘捧高送到孟疏面前。
“回姑娘,这是节礼中的御赐‘寒香露’,管事吩咐,请姑娘先品鉴一二,若合心意,京中府库还可再寻些送来。”
丫鬟的话很有分寸,声音也柔和动听,让人如沐春风。
孟疏见小丫鬟这般恭敬,实在不好却了她的好意,便执起玉盏。
盏中琥珀色的醇露微微晃动,在光滑的杯壁上留下一圈浅淡痕迹,此时,香气越加浓厚。
确是好酒。
孟疏见猎心喜,喝了一口。
仙体不染凡尘,酒液入喉便会被自然化去,但在嘴里留个味道也不错。
孟疏咂摸着味道,忽然神色一动,她垂眸看了眼杯中酒,眼带迟疑。
好像...是错觉么?
她不确定地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半晌没有咽下。
缓缓将口中残酒化去,孟疏放下玉盏,转而拿起旁边的清茶,慢条斯理地漱了漱口。
孟疏将口中的余味漱掉后,这才打眼去看从始至终都跪在身旁的小丫鬟。
小丫鬟此时也正抬头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带着一种平静漠然的色泽。
孟疏撩了撩袖摆,手指习惯性地徐徐搓捻起来,她澄澈的眸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这酒...是单给我喝的,还是打算一并呈给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