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顾石醒来,蕴姝蜷缩着,离他很远,他没动,睁着眼耗。
无心分辨是什么时辰,只见天色未明,他躺不住了,轻脚下床,替妻子理好被辱,拉上床帏。
他制止跟来的随从,一个人抹黑进了书房。
点亮烛火,他备好笔墨,迟迟没动笔,空坐到天明,太阳高高升起。
他端起桌上一壶过夜冷茶大口吞咽,冷流顺着喉咙入肚,一路负着太阳撒下的日光,到了梅苑。
他迈入院门,管家过来禀报。杨越冬这个姑娘比他儿子懂事,自己劝着儿子连夜帮她搬去另一个小院,这里只剩三娘和儿子住。
三娘惶惶如惊弓之鸟,把自己关在门后不出来,两个年轻人在门外急得不行。
顾石绕到窗前,翻身而入。
三娘披着乱发,依着门坐在地上,双手交叠抱着胳膊,头深深埋下。
他上前抱起她,她像只老鸟衰弱地哀叫挣扎着,见到是他,双手紧紧抵在胸前,没了声。
她很轻,很轻,只需几步就走到床,他把她放在床沿,拿被子裹住她,自己坐在身边。
“三娘,我没怪过你,是我和儿子不好,你才会发脾气的。皇帝陛下也不会因为昨晚,就决定不让你当国公夫人了。他是明君,人人都夸赞的,一事归一事,别害怕。”
黄三娘瑟缩着,不知信不信。
“三娘,你还没有好,在这件事情上,我不想瞒你。你是我媳妇,蕴姝也是我媳妇。老天爷不做人,乱牵线,把我们三弄成这样。我不想对不起你,我也不能对不起蕴姝,我恨不能把自己有两个,一人一个。我胆小,不敢把自己劈成两半,于是我准备把斧头交给我们的明君,皇帝陛下。他来决定,要劈断哪一条线,还是劈开我,都由他决定。不管他怎么选,我都把我这些年的钱分成三份一样的,一份留在顾家,一份给蕴姝母子,一份给你和长旭。你都不会过上以前的苦日子,苦日子不会再来了。”
顾石自顾自的说完,三娘不知何时抬头,将信将疑。
他把她拉到梳妆台前,时隔多年,他替她梳好半白的头发,挽一个简单的髻。看着脏污的衣裳。
他拿来套干净的衣裳,解开她衣裳扣子,准备帮她换上。
脊背有些佝偻,萎缩的皮下没什么肉,松垮垮的,成了皱纹,耷拉在细弱的骨头上。
她比他还小两岁呢,顾石颤抖着手,换完衣裳,又替她穿鞋。
脚是全身最难看的地方,粗糙的黑褐色,老茧很厚,疤痕也很多。
自己真不是人啊。
顾石坚持下去,牵着她的手,打开门,不顾旁人,一步步走到库房。
库房房门打开,管家带着人,正在忙碌清点。
“管家,清理好了,均分三份,一份给夫人。”顾石指着三娘说。
“三娘,你喜欢什么,也可以先挑些。”说着,抓了两个大金锭塞她手里。
黄三娘握着沉甸甸、金灿灿的两个大元宝,她看了又看,终于哭出声来。
结束了。
什么都结束了。
三娘搬着凳子坐在院中,目不转睛盯着忙碌的人。
顾石没有惊扰她,悄悄离开。
他回到书房,写完那封信。
寄出去之前他想给蕴姝看看。
蕴姝没有上妆,一身素净,吹着寒风,目空一物,他来了也不知道。
他们需要谈谈。
他们围着依旧红旺的炉火,他劝着先就着热茶,吃几块点心。
白蕴姝点头,她不能糟蹋自己的身体,她还有孩子呢。
两盘点心消去大半,两人不约而同放下茶盏。
“蕴姝,我都答应你,若是我们无法再做夫妻,我们和离。但是,不是现在,现在元月下旬,天太冷了,你才诊出有孕,身体和孩子都禁不起长途颠簸。况且,岳家还未来人,我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你自己走我怎么放得下心。我们等来人,等你胎相稳了,等春天天暖,好吗?”
白蕴姝五味杂陈,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
这时,她见顾石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了她。
她捏着残留着温热的信,很厚实,疑惑道,“给我的?”
顾石平静道,“这是我给陛下的信,但我想先给你看看。得到回信不久,天就暖了。”
白蕴姝大约猜到了里面是什么?这不是抵到公堂上的折子,是一份私人信件。
她小心脱了信封,展开第一页。
引入眼帘的是顾石平整的字迹,他参军了才开始读书认字,这么多年,没写出什么文人墨客要求的风骨,却是不符合武人映像的平整认真字迹。
陛下:
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前一封字迹凌乱,或许还有泪迹的折子已经在您的案头上。这是不敬的。可老臣深知陛下贤明仁爱,知晓老臣是泥腿子出身,读书不多,所以斗胆又呈上我的粗鄙心里话。望陛下勿怪。
承蒙陈将军知遇之恩,老臣才得以参军报国。征战途中,又得先帝不弃臣的出身,委以重任,臣不胜惶恐,万幸没有辜负先帝的恩德,攒下微末之功。陛下以国公之位相酬,还为臣赐婚,娶得一位贤妻佳妇,臣感激涕零,誓死报还君父的恩德。
欲语泪先流,先帝,先帝竟早早弃老臣而去,臣现在遇到难处,不能再请求他为臣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