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还没结束,姜恕考虑要不要把颈侧这个不管不顾的小家伙劈晕,好在对方已经隔开。
眼睑低垂,嘴唇紧抿,脸上沾着泥痕,怎么看怎么纯良无辜。
姜恕偏过头,指尖抹了下颈侧被蹭湿的皮肤。得,来都来了,一时半会儿也撵不回去。
今起知道自己冲动在先,垂着眼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我擅自来找你……”
姜恕看他睫毛上未干的泪痕,只想逗一逗:“何止呢,妨碍作战任务,您这可是实打实的犯罪呢,少爷~”
几乎贴着耳廓,尾音上扬,像羽毛搔过皮肤。
今起倏地跳开,耳朵漫上薄红,刚明白心意就被这么折磨,谁受得了?!
姜队长很无奈,他不过想调节气氛,没成想被当成大尾巴狼,只好扣了扣领口,整理整理仪容,专注战况去了。
枪声停了有一会儿,姜恕敲了敲耳麦。
灰鸮报告:“队长!援兵已经歼灭,十二点钟方向有人举白条,疑似投降!”
姜恕压低声音:“保持警戒,先别让他靠近。”同时手臂一揽,将一步之外的今起拽回身边,紧贴到土沟内壁。
窸窣的脚步声正从三点钟方向的灌木丛靠近。
这条土沟不算深,勉强能容两人并肩蹲伏,刚才爆炸掀倒的半截树干斜横在沟沿,枝叶杂乱地垂下来,恰好掩去了大半空隙。
林间月光稀薄,仅从树冠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光,左边那人的影子斜斜探进沟口。
姜恕动了。
哪怕枪掉在了沟口,他依然是利器。
一记手刀劈在对方颈侧,同时拧住其持械的手腕反向一折,那人连闷哼都没发出便瘫软下去。
极致的稳,带来极致的快、狠、准。
今起终于知道姜恕为什么总压着他练“稳”,练“一击到位”,因为战场上没人在乎你动作漂不漂亮,只在乎最后活着的是谁。
看到同伴殒命,另一个同行者掉转枪口对准姜恕,今起趁其不备扑上去格挡,卸力,绞腕,别臂。跟姜恕混久了,他本能地相信自己也可以在瞬息之间解决一个人。然而解决本身是有区别的,当看到对方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闪过真实的恐惧,他就知道自己解决不了。
因为今起这半分的犹豫,被钳制的男人眼底闪过疯狂,左手摸向腰间的手雷。
嗖嗖——
两声极轻的破空声几乎叠到一起。
一枪贯穿正与今起纠缠的男人心脏,一枪钉在刚从灌木丛摸出来的男人眉心。
今起猝然抬眼。
姜恕已经拿回枪,跪立射击的姿势,月光割过他冷硬的侧脸,那双眼是淬过血与火的杀伐。
被钳制在胸前的男人逐渐僵硬,温热的液体滑过手腕内侧,渗进袖口,黏腻地贴住皮肤。
然后,倒了下去。
今起喉咙发紧,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淤浊,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失重,像被抽空。
一个生命,就在他的手指下方,彻底停止了。
他甚至忘了抽回手。
姜恕走到他面前,没有去拉染血的手,只是用手背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目光锁在他脸上,确认他瞳孔的焦距,评估他还能不能继续承受。
今起抬眼,瞳孔里空荡荡的,像蒙了一层雾。
姜恕在心里低骂,所以他真的很不喜欢普通人出现在战场上。再聪明的量子天才到了这种地方,也只会变成一具被死亡吓懵的躯壳。
姜恕抽出战术湿巾,握住今起的手腕开始擦拭,动作快而稳。
血渍被迅速抹去,可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比如第一次目睹人被杀死的空洞眼神,比如指尖抑制不住的,细细的颤抖。
和平年代,如果不出意外,一个人一辈子除了至亲的离去,或许不会这样近地触摸死亡。
姜恕无奈,又一个干净的灵魂,在他眼前被战争染脏了。
其实他能在三十秒内让这双茫然的眼睛重新聚焦,就像他能用一颗子弹结束一场危机。这是他的专长,是他用无数生死瞬间换来的绝对掌控力。
可这份掌控力始终掺杂着虚伪和漠然。
所以他总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被迫踏入生死场的人自己挣扎,自己爬回去,爬回生活中去。
今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刚才那个人……如果他没死,就会死更多人,对吗?”
姜恕动作一顿。
“嗯。”他应了一声,没多说。
今起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擦净的手,指尖还在细微地发抖,可声音却异常平稳:“所以,我活下来了。很多人,也活下来了。”
姜恕看着他,心里那点躁忽然就平了。
他见过太多人第一次见血后的反应了,吐的,哭的,手抖得枪都拿不住的。
可没见过这样的,脑袋转得快,把生死掰开了揉碎了,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对。”姜恕目光柔和,“你活下来了。很多人也活下来了。”
这是战场教不会的,也是他教不了的,但今起,自己走通了。
“队长!”耳麦突然传来灰鸮急促的声音,“发现异常热源和金属反应,形态不规则,不像是常规武器。”
姜恕按住耳麦:“描述具体特征。”
“热源集中在中央,外围有铅层结构。初步判断,可能……可能是屏蔽辐射的容器!”
姜恕眼神一凛,眼里淬了冰:“黑隼、夜莺、灰鸮!封锁这片区域!”
“是!”
姜恕看回今起,“能走吗?”
今起脸色苍白,声音嘶哑,却清晰:“能。”
被发现的物体位于藤蔓遮掩的洞内。
灰鸮从洞口内侧走出来,手里端着枪,脸上的油彩已经被汗浸得发亮。
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藏着后怕:“队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那罐子在发光,屏幕上有字……什么量子晶格,稳定性只有百分之四十七。它看起来,像是在喘气。”
“量子”两个字刺入今起的耳中,眼里那层雾豁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清醒。
姜恕拍了拍灰鸮的肩,“我进去看看。”
“我跟你去!”今起抬脚就要跟上去,话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迫切。
姜恕停下脚步,没回头:“灰鸮。”
“在。”
“看好他。”
灰鸮横跨一步挡在今起身前,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疲惫与警觉交织,眼神却像焊死的门。
今起大概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恕走进山洞。
藤蔓在他身后合拢,像一道生与死的帘。
洞口狭窄,可越往里越宽敞,气温低于林间,空气里弥漫着怪异的腥气和金属锈蚀味。
深入几步后,人工改造的痕迹逐渐显露,可能是赶时间或人手不足,改造得并不精细。
洞壁覆有防辐射涂层,周围散落着撕开的防护服包装,角落装着静音发电机与空气过滤系统,一个半人高的铅灰色罐体被置于透明防尘罩内。
罐子静静立着,表面泛着一层幽蓝的光,那光一起一伏,还真他妈的像在喘气。
屏幕上的字冷冷亮着:
量子晶格同步中|稳定性 47%
“队长!”狱牙的声音从频道中切入,“是脏|弹!”
“牙子,你说什么?!”
通讯频道震成一片。
他和黑隼已经分开审完举白条那人和另一个被俘的男人,两边信息合并,真相大差不差。
狱牙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牙缝挤出来,“放射源铯-137,装药量够把这片森林翻两番!最要命的是,它是组装式的,核心已经激活,无法移动,只能就地拆解!现在……它就像一个开了盖的毒气罐,只差被踹进人堆。”
无法移动,只能就地拆解,此外……如果人类脑力够强大的话,可以弄个法子当场销毁。
可这几乎不可能。
脏弹之所以叫脏弹,是因为它的毁灭不在一瞬,而在蔓延。爆炸的瞬间,放射性物质会变成细微的粉尘随气浪抛上高空,然后乘风扩散,落在哪里,哪里就有辐射,土壤再也长不出庄稼,井水再也养不活人,房屋再也住不进生命。
而这样的荒芜,会持续几百年。
黑隼的声音传来,“他们接到的指令不是在这里引爆,而是把它运进城。炎阳、鹤壁、落梅、町言……运到哪儿,哪儿就是坟场。”
姜恕盯着罐体表面那如同活物呼吸的蓝光。
他忌讳这种东西。
辐射,毒气,这种你摸不着、打不穿,却能钻进骨头里让你烂掉的玩意儿。
它安静地立在这里,不是因为无害,而是因为它还在等,等一辆车,一条路,一座毫无防备的城市。
洞口外藤蔓密集,树冠葳蕤,如果没有热成像,他们大概就直接错过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沿着脊背爬上来,姜恕切换频道,“头儿,东西找到了。”
他把情况详实汇报,组装式脏|弹、已激活的核心、可移动的致命性,以及它背后指向的城市。
那边没有耽搁,呼吸的频率也没变:“坐标已收到,核生化应急处置组、辐射屏蔽专家、量子技术组已同步调度。”
一如无数奇峰突起的平静与镇定,那是一种比姜恕此刻的紧绷更沉静、也更厚重的掌控力,好像天塌下来,也早有预案在等。
姜恕顿时心静,怒意一寸寸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