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恕,”频道里的语气沉了半分,“千万稳住它。”
“是!”姜恕的脊背不自觉直了几分。
他转身,今起已经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虽然脸上还有些惨白,但神色已经定住。
“我可以看一看。”那是今起式的自信。
姜恕什么都没问:“好。”
今起点开平板,快速在软件上构建类似罐体的模型,无数绿色线条和数据开始在他眼中跳动。
姜恕看着他,仿佛回到了钓鱼那天。
也是这样的专注,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沿着紧绷的侧脸线条滑下来。
他不懂那些小姑娘怎么会那么喜欢虚假的今起,明明这样的他更讨人喜欢。
忽然,今起的手顿住,平板上那些规律的绿线炸开,乱成一团。
“不能直接拆!”
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手指悬在平板的模拟界面上,波函数在剧烈地跳动。
“放射性核心被嵌在动态量子晶格里,每毫秒随机重组,不论是强行破坏晶格,还是试图移动放射源,都会触发链式坍缩。这不是安装好的脏|弹,这是正在组装的量子脏|弹,爆炸系数更高。”
量子晶格同步中|稳定性 47%
一半稳定,一半混沌,最危险的状态。
“我可以找到方法。”今起的声音忽然拔高,“量子晶格虽然随机动态变化,但重组有数学规律。给我时间,我能反推出最佳拆解路径!”
他的眼睛亮得出奇,那光芒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是看着姜恕的脸时,那种纯粹的锋芒里又多了一些急切,担忧,甚至是笨拙的恳切。
“请你……给我一点时间。”今起放轻声音,像是怕惊扰什么,“我不会乱来。”
我可以解析它,我也可以保护你!
姜恕看他固执的脸上细密的汗,习惯性抬手帮他擦了擦,“少爷,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客气?”
今起显然没料到这人会突然离题几万里,一时转不过弯,所以额角被薄茧触碰的感觉格外清晰,一路麻到耳根,烫得他几乎忘了呼吸。
掌心一片滚烫,姜恕皱眉,“发烧了?是刚才伤到哪了吗?”
我靠!
今起好想来桶冰水浇头。
他能怎么说?说没有伤到哪,是刚刚意识到心里都是你,所以靠近就烧起来了?还是说,你手碰我我就这样,再碰会儿可能要自燃?
今起忙退开揉了揉耳朵,恢复往日的少爷神彩,“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热。”
姜恕看了他一眼,没有深究,只是把这归为战场上的应激反应,毕竟今起今天经历得够多了。
正好成为理由送他回去,“那出去透透风吧。”
今起愕然,然后愤怒,他知道姜恕在打什么算盘:“姜恕!我只问你一句。我的格斗技术也不差,你会把你背后的敌人交给我吗?”
现在这个当口,没人比他更懂这个罐体。
这不是自负,这是他对自己专业的清醒认知,就像姜恕能一枪毙敌,他也能在量子场找到生路。
姜恕一愣,没有说话。
今起忽地又觉得有点过,但又不愿意现在就退出去,只好凛着一张脸不看他,也才能注意到姜恕肩头那道被弹片划开的裂口,边缘还翻着,甚至能看出被自己不管不顾搂住时衣料压进伤口的凌乱痕迹。
今起眼神暗了暗,声音不容转圜:“出去处理一下伤口。你回来我就出去。”
姜恕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洞口。
今起低下头,重新专注平板上的量子模型。
指尖刚划过两组参数,光线就是一暗,姜恕已经回来,肩头有处理过的痕迹。
姜恕冲他露出一个笑,尽管没平时标准,但还是很欠捏:“少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个妖孽!
今起几乎要气笑,从他离开到回来,满打满算可能三分钟都没有!
林间月色稀薄,云层厚重,偶有几缕惨淡的光从缝隙漏下来,落在今起脚边投出破碎摇晃的影。
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各部门已经悄无声息完成了布控,两个拆弹专家提着装备箱,脚步迅捷地进入山洞。
在等待里,时间总会被拉得很长。
盯哨的灰鸮仍旧保持高度戒备,今起能看出他眼里对自己的厌恶。
今起能理解,毕竟自己手无寸铁不知死活地冲进战场,还差点搭上人队长的命,厌恶才正常,而不恨已经很仁慈。
为了不烦到灰鸮,今起老实地蹲到一旁,平板屏幕上的光点微弱,隐形耳机传来洞内的交谈声。
姜恕的指环一直处于开启状态,可能是忘了关,所以自己才找到这里。
“确认是动态量子晶格,重组周期在毫秒级,需要完整的数学模型才能安全拆解……最快明晚七点。”
“现在岩洞湿度太高,水汽干扰仪器读数,可能会提前爆炸,以防万一,我们需要提前一个小时把模型构建出来……”
声音停了停,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词模糊地飘出来:“……备用方案……封闭……”
今起的手指猛地收紧。
封闭,他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现在炸毁山洞呢?”
姜恕的声音传来,今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回答他:“晶格会彻底失控。放射性尘埃不会扩散,但会坍缩成高浓度量子毒云,虽然比普通脏弹的辐射范围小,但核心区域内的所有生物……会在细胞层面,被量子隧穿效应分解。”
简而言之,死得更快,更彻底。
“相应地,如果能有一个足够稳定的物体在晶格完全坍缩前堵住量子场的逃逸口,就能把毒云锁死在极小范围。但目前没有已知材料能完全阻挡量子隧穿效应,只有高密度肌肉与骨骼结构,可以在短时间内形成物理与生物双重屏障,延缓毒云扩散。”
他没有直接说是人,但每个字都指向了人这个唯一符合条件的物体。
今起呼吸几乎停止。
密闭的备用方案,目前确实只有这一种。
耳机中传来姜恕熨帖的笑声:“那么,B计划交给我,这里就暂且交给各位,辛苦了。”
“中校!”有人叫住了姜恕。
中校?!
今起的心脏重新剧烈跳动起来。
那人继续说,“结束后一起喝个酒吧?”
“当然!”姜恕爽朗的笑声。
今起猛然起身,迎上走出洞口的姜恕,重复之前的话,“我可以参与拆解!我确信我的参与可以缩短时间,我——”
“少爷。”姜恕打断他,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像在安抚,“我知道你能。但现在,你需要回去。”
今起先是不解,随后眼底迅速漫起被强行按捺的焦躁:“回去?回哪里?那个破节目?”
我想在这,我想留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你到底懂不懂?!
“是的,回《能耐》。”姜恕看着他,声音很稳,“天亮后节目会照常录制,你必须出现在镜头前。”
今起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扯了一下,却没笑出来:“你是说,让我在那群人里陪笑聊天,而你们在这里——”
“而我们在用你争取到的时间,做该做的事。”这是姜恕第一次袒露今起的真正作用,他之所以被迫进入《能耐》的真正缘由,“你露面,舆论就不会乱,这边的事也不会被曝光。”
今起怔忡。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那张出现在镜头前的脸,竟然是一个争取时间的筹码,一道掩护的屏障。
原来他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有人正在暗处与死亡对弈。原来他的露面,是为了让另一些人的消失不被察觉。
就像那个古老传说里的花衣魔笛手,吹着诱人的曲子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群被音乐迷惑、不知不觉走向山崖的孩子。
喉咙发干,今起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姜恕上前一步抱住他,战场上很常见的拥抱,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包裹感:“这里是我的战场,而你,也有自己的战场。”
今起猛地回搂,手臂收紧,想把他嵌进自己的骨子里。肩头处理过的伤口传来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想要咬他,想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味道。
“……不准关指环。”今起把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得发哑。
“好。”姜恕的手落在他的后脑,很轻地揉了揉。
“明天录制结束就来接我!”
“好。”这次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低低震在胸腔。
今起喉咙发紧,很想骂他“你别笑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死死攥着姜恕背后的衣料,声音压得又低又狠:“不准死!”
姜恕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那只揉着头发的手缓缓下移,捧住后颈,指腹按在今起跳动的脉搏上。
“好。”
专车已经候在石语森林外,引擎启动,车身缓缓驶离,尾灯在林木间拖出两道渐远的红痕。
姜恕站在原地,看着红痕消失在道路尽头。
月光正从林梢褪去,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像潮水般漫上来,一寸一寸,吞没了他的轮廓。
他转身,走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