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哇——”
清脆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室外焦灼的等待。
不知昏睡了多长时间,文施欣才悠悠醒来。
睁眼望去,乌鸦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形魁梧的男人,此刻却缩着肩,后背微微躬着,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显然是守了她很久。
见她醒了,他眼底的疲惫瞬间被光亮取代,“老婆,你终于醒啦?仲有无边度唔舒服?”
不等她应声,男人已经麻利地起身,动作轻柔地扶起她,在她背后垫了两个软枕,又倒了点温水一勺一勺地喂到她嘴边,末了,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再探了探她的手温,眉头微蹙:“手脚咁冻,等我攞个热水袋畀你。”
文施欣靠在软枕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享受着他粗手粗脚的照料。
环顾房内一圈,她始终没见到刚降生的小团子。
“陈天雄,你系咪将我宝贝女卖咗?”
“讲咩啊?卖咗我自己都唔敢卖佢啦!”
乌鸦把暖水袋用毛巾裹好,轻轻放在她的脚边,刚坐下帮她按摩着酸胀的小腿。
“佢有英姐照顾,你唔使担心。”
赤红皱皮的肉团被护士抱到他怀里,“8斤3两,恭喜陈生陈太喜得千金。”乌鸦当时只紧张自己老婆的情况,随手就将怀里这个仿佛被鬼捏而哭叫不停的小炸弹扔给佣人英姐。
见文施欣一脸埋怨的神情,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依家需要静养啊。”
婴儿哭声震天,实在吵得慌,乌鸦怕影响妻子休息,新生儿检查结果无碍后,便让佣人带回家照顾。
初为人母的文施欣十分不赞同,坚持也要马上出院回家亲自照看。
佣人照顾得再好,也不如父母在身边安心。等她再大一点,能睡整觉、不怎么哭闹了,再让佣人多帮忙也不迟,现在绝对不行。
“你之前话过,以后都听我话噶!”
男人瞬间没了脾气,他最见不得老婆这般执拗。
回到家,乌鸦哥彻底包揽了照护女儿的任务——文施欣执意要亲自带娃不想假手于人,不忍心老婆受累的乌鸦哥只好亲自上阵,勒令她好好休养,只准动嘴下令。
从前在江湖上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东星大佬,自此彻底沦为女儿奴。
上天仁慈,赐予新生。
这个在圣诞夜呱呱坠地的千禧宝贝取名为陈天慈。
看着女儿软乎乎的模样,文施欣心底生出了从未有过的牵挂。
她原本在医院的工作体面且稳定,但需要日夜值班,常常错过女儿的成长瞬间。
一边是坚守多年的职业信仰,一边是想要陪伴女儿长大的迫切心愿,她陷入了两难的犹豫,陷入迷茫的她向丈夫说起自己未定的抉择。
男人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长发,“你想做咩,我都支持你。无论你做咩决定,我都系你最大嘅靠山。”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驱散了文施欣所有的犹豫。
她毅然辞掉了医院的工作,接手回元朗的凉茶铺和旺角的药房——这两处产业一直记在她名下,只是一直安排别人打理。
对于她的决定,乌鸦没有半分异议,反而默默帮她打理好一切:派人实地考察药材产地,筛选更优质的供应商,确保每一味药材的品质与安全;还利用自己的人脉,帮她拓展客源,陪她四处寻访老中医,搜集秘方、请教经验。
曾经针灸的经历让她萌生了一个念头——开一家中医馆。
这个想法让她既激动又忐忑,中医馆的筹备需要大量的资金、人脉和资质,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好,更怕乌鸦觉得她折腾。
当她犹豫着把开中医馆的想法告诉乌鸦时,男人当即拍板支持:“想做就做,有我喺度,你惊乜?”
慈恩堂顺利开业。
起步初也只是做街坊生意,口碑相传之下,不少人慕名而来。
在文施欣的用心经营与乌鸦的默默支持下,慈恩堂稳步发展,陆续聘请了更多资深中医,开设了针灸、推拿、中药调理等项目。后来又借着内地发展的东风,开起了连锁店铺,她手中的产业逐步扩张。
非典突袭,人心惶惶。
药品物资一度稀缺。
混乱之初,文施欣毅然决定低价供应给市民,免费为一线医护人员、社区工作者送去防疫物资,还将当年收益所得悉数作为善款捐出。
后来为表彰她在公共社会服务中的突出贡献,政府授予她铜紫荆勋章。
这份荣誉,成了乌鸦最骄傲的事情。
从那以后,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忍不住炫耀几句:“文施欣——我老婆,铜紫荆勋章获得者!”
见兄弟要夸,见生意伙伴要提,就连去菜市场买菜,都要跟摊主念叨两句,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仿佛得奖的是他乌鸦本人。
时光荏苒,陈天慈已经长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既继承了妈妈的样貌也浸染了爸爸的性子,堪堪四岁就成了元朗街头的小霸王,出了名的娇蛮率性。
同年,文施欣又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取名陈天赐和文逸康。
得知怀了双生子之时,她就想让其中一个儿子跟自己姓,以此告慰逝去的家人。
本以为乌鸦会拒绝,毕竟江湖人大多看重姓氏传承,可彼时正笨拙地给儿子喂奶的男人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
“冇所谓啊,无论跟我姓定系跟你姓,都系我陈天雄嘅乖仔。”
恰逢祭祖时节,一家五口前往祭祀。
陈天慈踮着脚尖,学着乌鸦刚刚倒酒的姿势,有模有样地将凉茶倒在文施华坟前,奶声奶气说道:“舅父,我请你饮凉茶,苦尽甘来啊。”
文施欣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望向文施华的墓碑,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释然:“哥,我地都好好,你放心啦.......”
陈天慈看着墓碑上舅舅的照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叽叽喳喳地跟这个素未谋面的舅舅分享着她过得有多好——妈咪最漂亮啦,虽然有时候会凶我,不让我调皮,可是全世界我还是最喜欢妈咪;老爸长得像老虎,凶巴巴的,可是他会答应我所有要求,会把我架在脖子上骑马,还会给我买好多好多东西,所以老爸是我第二喜欢的人;至于这两个小弟弟......勉强排在第三位吧,谁让他们总是哭,还抢我妈咪的注意力。
她瞥了一眼婴儿车里熟睡的双胞胎弟弟,皱了皱小鼻子。
鸡飞狗跳中又过了两年,陈天慈六岁了,被乌鸦宠得越发娇纵。
一天下午,夫妻二人突然接到老师的电话,让他们来学校一趟。
两人火急火燎地赶过去,一路上乌鸦都在念叨:“边个敢虾我個女?真系嫌命长!”
文施欣也满心焦灼,生怕女儿受了委屈。
然而结果并非陈天慈被人欺负,而是她把别人打了!
那个小男孩的脸颊微微泛青,眼眶红红的,委屈地躲在家长身后。
扎着双马尾的小公主叉着腰,口齿伶俐地大声辩解:“我冇错!系佢未经我同意就kiss my face,咁系非礼!!我唔钟意!!”
双方家长一时语塞。
小男孩的家长见赶来的女人气质温柔,身着简约素雅的衣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温婉,一看就是好拿捏的软柿子,原本心生不忿,想好好刁难一番,可下一秒就看见她身后魁梧如松的男人。
剑眉浓密锋利,神情严肃摄人,唇边的胡茬剃得干净,只留下一圈淡淡的青色印记,更衬得面容冷硬。小麦色的肌肤上,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昭示着不凡的身手,清晰狰狞的疤痕暗示着不羁的背景。
即便收敛了戾气,也依旧让人望而生畏。
到了嘴边为难的说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对方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让两个小朋友互相道了歉,便匆匆带着孩子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乌鸦一边开车一边夸赞:“不愧系我陈天雄嘅叻女,够胆识!”
陈天慈被夸得眉眼弯弯,得意地扬着小脸:“使乜讲,我最叻!”(那还用说~)
坐在一旁的文施欣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再咁纵佢,個女要畀你纵坏啦。”(纵=宠)
乌鸦挑了挑眉,一脸无谓:“我唔纵自己嘅乖女纵边个?女仔就要养得娇蛮啲,咁样先唔会畀啲死靓仔坤走。”(坤=骗)
说着,他还一脸担忧地看向陈天慈,仿佛已经开始操心多年后,会有黄毛小子拐走自己的宝贝女儿。
然而他注定失算了。
在被黄毛小子拐走之前,陈天慈倒有成为黄毛丫头的倾向。
同龄的女孩都喜欢芭比娃娃、公主裙、童话故事,可陈天慈却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