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面前的文施欣,似乎总带着一层淡淡的阴郁,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哪怕偶尔发光,也带着几分清冷。
乌鸦自己也说不清这几天在逃避什么。
是怕看到她醒来时满眼的恨意,还是怕被她亲口宣判两清的死刑?
优柔寡断从来不是他的作风,狠辣果决才是他的标签。
他是出了名的卑鄙无耻之徒,抢地盘、动刀枪、耍奸计......
无利不往,不择手段,什么阴狠的事没做过?
可唯独面对她,他的狠戾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只剩病态的执着。
就像现在,看着病床上脆弱的她时,竟生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翻涌的偏执与疯狂隐没于海底。
脚踝处突然传来两圈截然不同的温度,一圈灼热,一圈冰凉。
文施欣本就浅眠,这异样的触感瞬间将她从睡意中拽了出来。
眼前是模糊的黑色身影,在昏暗的病房里犹如鬼魅,她猛地绷紧了身体,心跳骤然加速,以为自己还在做噩梦。
冰火两重天的体感令她彻底苏醒,视线缓缓下移。
男人扣着她的脚踝,握着一条细细的金链系在她脚腕上。
链身是精致的绞丝纹路,在昏暗的月色下泛着柔和又细腻的光泽,链尾坠着一个小巧玲珑的平安锁,锁身刻着极简的云纹,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看就精心挑选过,透着股与他气质截然不同的精致。
察觉到她的苏醒,乌鸦没有慌乱,只是缓缓收回手,灼热的触感慢慢褪去,只剩下一丝冰凉牢牢缠在上面。
他没开灯,与她对视。
“醒咗?”
文施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可这份平静下,却藏着汹涌的怒火,在胸口里疯狂窜动,烧得她喉咙发紧。
他们之间,怎该如此平静?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你又救咗我一次。”
“我地到此为止啦。”
两句话交织之后,又同时陷入沉默。
晚风吹动窗帘,敲打着两人之间错位的默契。
乌鸦率先打破了沉默,“唔明?”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我话,你又救咗我一次。”
目光死死锁着她,加以宣判,“所以,我地之间冇可能到此为止。”
文施欣从愕然转为不解,无头无尾的话令她胸口的怒火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救你?乌鸦哥真系抬举我!”
她别开脸,不想再看他那双平静却让人窒息的眼睛。
“你想要嘅,都已经得到咗,系时候放手.....”
她的时间,她的妥协,她的身体,近乎于她的一切......他不是都得到了吗?
乌鸦没接她的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床头柜旁,拿起那个素雅的白色水杯,倒了半杯温水,动作缓慢而刻意,像在酝酿什么。
他走回床边,将水杯放在她手上,才施施然地坐下,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物归原主。”
文施欣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里面竟是凉茶铺的地契!
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被浓烈的愕然覆盖,她抬眼看向乌鸦的眼神里,除了不解,还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她从未想过乌鸦会还给她。
这地契于他而言,是为数不多能用来威胁、牵制她的筹码,可他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还给了她?......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觉得这样就可以抵消他带来的所有伤害吗?
心中愕然很快就被决绝取代。
文施欣将地契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用半条命换回了文家的清净,她是不是应该笑逐颜开,感恩戴德。
然而回想起和乌鸦的种种纠缠……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让她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殆尽。
她已经不想再去计较谁对谁错,也不想再纠结其中的得失,她只想就此别过,彻底摆脱这段畸形的关系。
“我已经冇嘢值得你索取了。”
文施欣转回头,目光落在乌鸦身上。
眼前的男人依旧是那副暴戾狠劲的模样,黑色皮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硬,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下颌线紧绷着,周身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他的眼神里并没有预想中会出现的癫狂狠戾,眼珠清亮,像淬了微光的星点,和他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有。”
乌鸦的声音骤然压低,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病态的认真。
“我要你都爱我。”(都=也)
文施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
他竟然觉得她一直被他爱着,甚至还要反过来索求她的爱?
骆驼跟她说过的那些过往突然涌上心头,她想起芬妮——那个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初恋。
他也是这样对她的吗?
他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吗?
“你爱我?”
她盯着他清亮却偏执的眼睛,语气没有半分缠绵。
“乌鸦,你明唔明咩叫爱?”
这句话刺破了他平静表象下的偏执。
乌鸦愣在原地,眼神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瞳孔微微收缩,几秒钟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你觉得我唔明?咁你教我!教到我明为止!”
乌鸦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直白地向别人索要感情。
不是逼迫,不是掠夺,而是像个得不到糖的孩子,偏执地要求对方给予。
这让他觉得狼狈又可笑,可很快又被他骨子里的狠戾压了下去,只剩不容拒绝的执拗。
“你要我点爱你都可以,但系......你心里必须有我!”
最好是爱。
哪怕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