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还留有教授推导的药时曲线图，写满注解的笔记本里记录药物吸收、分布的公式与案例。

出院已有一段时间，日子渐渐回归寻常。

文施欣重新扎进了繁重的课业里，这种被知识填满的节奏，像细密的针脚，悄悄缝补着心底的裂痕。

林超怡收拾好课本凑过来，笑着递过一颗薄荷糖。

“一阵揾个自习室，我同你补之前啲功课啊~”

文施欣接过糖，笑着回应，“好啊。”

公告栏处，一张色彩鲜亮的海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格外醒目——是与英国诺丁汉大学的交换生招募公告。

林超怡率先停下脚步，凑上前仔细扫了几眼，眉头微微蹙起，小声喃喃：“要求好高啊......”

文施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公告上“联合培养”的字样上，她又多瞧了那公告两眼，才收回目光，跟着林超怡继续往前走。

要求再高，也会有人达到。

出院后文施欣先去了趟凉茶铺，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店铺依然照常营业。

擦拭得锃亮的木质柜台上，一排排陶瓷凉茶罐被重新规整过，贴上了崭新的标签，整齐划一。更让她意外的是，柜台下藏了个小窝，她养的小狗熊仔正蜷缩着打盹，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头摇着尾巴跑过来，蹭了蹭她的裤腿。

阿鬼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擦布，看到她时，眼神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像个做错事怕被责骂的小孩，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地契已经物归原主，凉茶铺的所有事务本该由她定夺，可阿鬼是乌鸦的人，她本就不想与他多有关联，而以她现在的情况，也根本没余钱雇佣员工。

阿鬼没有继续留在这的理由。

她的心思刚露端倪，阿鬼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连忙上前两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又怯懦的恳求。

“文小姐，你唔好赶我走啦……”

他垂着脑袋，肩膀微微垮着，既像爸妈吵架时无措的小孩，又像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我想继续帮你睇铺、煮凉茶......我咩都可以做噶！”

看着他这副模样，文施欣心底的恻隐之心又再次升起。

阿鬼本性并不坏，她其实一直不希望阿鬼走上混黑的不归路。当初让他来帮忙只是偶然为之，但不可否认的是，阿鬼确实打理得井井有条：门口摆了个小竹筐放便民雨伞，柜台上多了个干净的玻璃罐装着糖果，甚至那些相熟的老街坊也不止一次跟她夸赞起这个伙计。

这份鲜活的人气，凉茶铺已经很久没有了。

文施欣叹了口气。

“我负担唔起你嘅人工。”（人工=薪资）

“只要我可以继续留系度，就算吃西北风都无所谓！”

他怕文施欣反悔，又补充道，“我仲可以帮你照顾熊仔！你咁忙，佢成日一只狗系屋企，好可怜噶......”

见他态度恳切，文施欣心底的松动更甚，却还是板起脸。

“要留低可以，我有两个规矩，你必须遵守。”

阿鬼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般：“文小姐你讲！”

“第一，凉茶铺系正经生意，你唔准将东星嘅人和事带入嚟；第二，既然留低，就要好好打理生意，账目要清楚，唔好偷懒。”

阿鬼听完，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挺直腰板保证：“我记住了！文小姐你放心啦！”

文施欣努力让自己沉浸在这些琐碎的平静里。

她以为出院时的决绝能让两人彻底划清界限，却没想到，现实并非如此。

每次结束和兴的兼职，她总能在路灯下见到乌鸦被灯光拉长的身影，他会默默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沉默地等她上车。他依旧会留在她的住处过夜，他依旧会从身后抱住她入睡，可除了温热的怀抱和平稳的呼吸，再没有其他逾矩的动作。

她试过换锁，可他总有办法打开；她试过和他冷战，可他就像没看见一样，依旧按自己的方式待在她身边，只要他不肯放手，她就很难真正摆脱他。

犹如一团乱麻缠在心底，文施欣说不清自己的感受。

没有了以往的压迫感和争吵，生活确实平静了不少，可这份平静之下，却藏着挥之不去的不安和迷茫。

她偶尔会在深夜里睁着眼睛，感受着身后男人温热的体温和平稳的心跳，大脑一片混乱。

心里不断在想：这就是他那天半夜在病房里，所说的另一种可能吗？

这种变味的方式，是他真的意识到了自己以前的错误，想要弥补，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纠缠？他是真的在意她，还是只是习惯了把她掌控在身边？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

她不止一次出言拒绝，“你咁样，会影响我嘅生活”，乌鸦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唔会打搅你”。

她又说“我地继续咁样，结果都系一样”，他却没有回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不知道他的沉默代表什么。

她怕自己会因为这份短暂的平静而心软，怕自己会再次陷入以前的困境。

这种矛盾的情绪，让她备受煎熬，只能任由这种微妙的平衡维持着，她有她的生活，他有他的忙碌，走一步看一步。

平静的日常之下，江湖的暗涌从未停歇，只是暂时被掩盖在了烟火气之下。

乌鸦和笑面虎被骆驼保释出来的第二天，洪兴的基哥就带着几个小弟主动找上门，态度坚决地要求从东漫酒吧撤资，甚至要收回地皮经营权。

这回马枪耍得东星双虎猝不及防。

东漫酒吧是他们花费心血打通关系才打入铜锣湾的据点，刚有起色就面临收场，无疑是晴天霹雳。两人轮番找基哥周旋，软磨硬泡请吃饭送礼物，却始终毫无余地。基哥其实也心有不甘，并非真心有意结束合作，最后只无奈地留下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便带着小弟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