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边缘还带着细碎的尘埃浮动。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素雅的白色水杯,杯壁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旁边是护士刚换下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管缓缓流淌。
文施欣靠在床头,手腕上的纱布白得刺眼,勒痕处偶尔传来阵阵钝痛。
这两天她大多时候都独自在病房,骆驼留下的两个小弟守在病房外,脚步很轻,不言不语,衬得病房内寂静无声。
尽管如此,她依然失眠。
闭上眼就是码头的寒风、冰冷的雨丝,还有乌鸦猩红的、带着戾气的眼神。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文施欣以为是护士,抬眼却看见骆驼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少了几分堂口的威严。
“文小姐,依家觉得点?”
他走到床边,将保温桶放在柜上。
“骆爷?您点会来咗?......”
文施欣愣了一下,连忙想坐直身子,“我好翻好多了,多谢关心,你叫我阿欣就得啦......”
先不论他东星龙头的尊贵地位,自己和骆驼之间本就没熟络到这份上,她实在没想到骆驼会再来探望,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骆驼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客气,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汤香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病房里的清冷。
“我同我老婆讲咗你啲事,佢专登煲咗啲养生汤,叫我攞嚟畀你试下”
他盛了一碗,递到文施欣面前,“趁热啦。”
汤碗递到面前,带着温热的触感,香气钻进鼻腔,是家常的味道。
还未品尝,暖流就钻进心窝。
文施欣接过碗,十分感激:“多谢骆爷,骆太有心啦。”
骆驼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小口喝汤的模样,眼底的怜悯更甚。
眼前苍白瘦弱的女孩,和自己远在英国读书的女儿年纪相仿,然而家里除了一个远在荷兰的哥哥,就无依无靠。加上知晓了她被乌鸦吊在码头的内情,心里便多了几分疼惜,忍不住想多照看她几分。
“你唔使咁拘谨。”
骆驼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爽朗得像个普通的中年大叔。
“我今日得闲无聊,就顺便过嚟同你倾计咯,希望你唔好嫌弃我啰嗦。”(倾计=聊天)
文施欣点点头,放下汤碗,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
骆驼絮絮叨叨地讲了些他和老妻子峥嵘岁月,又聊到海外求学的乖女,话锋渐渐转到了乌鸦身上——毕竟这人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关联。
乌鸦的故事久远又陌生,很多都是她闻所未闻。
她所认识的乌鸦,是暴戾张扬的东星大佬,是不择手段的粗野无赖,是她想逃离的噩梦......可骆驼口中的他,却是泥泞里挣扎的少年、珍视初恋的痴人,是被最信任的人伤透后才竖起尖刺的困兽。
她默默地听着,眼帘微微垂着,手腕的勒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骆驼站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看着文施欣,又交代道:“以后如果遇到咩难事,唔好客气,直接揾我。”
文施欣怔住,如果父亲还活着,应该也是这般年纪,这般模样吧。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她点了点头。
“多谢骆爷。”
她大致能猜到骆驼的来意,可她心里也清楚,她和乌鸦之间的事,终究是他们两个人的纠葛,旁人再怎么插手,也解决不了根本。
傍晚时分,林超怡匆匆赶来医院。
本来文施欣就请了几天病假,现在几天过去还没返校甚至住院,林超怡担心不已,一放学就赶了过来。
“我没事,之前重感冒未好,又唔小心淋雨,就加重咗。”
文施欣笑了笑,隐瞒了实情。
她不想让好友担心,更不想让更多人卷入这些刀光剑影的纷争。
林超怡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拿出几本书、笔记本还有整理好的课程重点。
“你都请咗好几天假了,我将笔记都带过嚟,你无聊嘅时候可以睇下,如果有唔明嘅,等你出院后我再帮你补课!”
她知道文施欣学业上心,怕她落下课程着急。
“咁到时就要辛苦你啦,Miss 林~”
文施欣心里一暖,好友的细心总能恰到好处地慰藉她的不安。
林超怡坐在床边,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从老师的奇葩提问说到同学之间的八卦,还吐槽了食堂新出的黑暗料理,努力活跃着气氛。
聊了一会儿,她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病房,疑惑地问:“点解唔见你男朋友,你病咗唔应该系佢好好表现嘅时候咩?”
林超怡对乌鸦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日他来码头接好友的情景。
文施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轻轻摇了摇头,也不多作解释。
反正很快,她和他之间,就再也没关系了。
林超怡看出她不想多说,以为他们又闹矛盾。
她想了想,说道:“欣欣,不如今晚我留低陪你啦,万一你有咩唔舒服,身边都有我。”
她的好意,文施欣心领。
“我重感冒又唔系做手术卧床不起。你听日仲有早堂,早啲翻去休息啦。”
林超怡还想坚持,被文施欣再三婉拒,最后只好作罢。
“咁好啦,我听日再嚟睇你。你如果有咩事,就算系半夜都好,一定要同我打电话!唔好死顶啊!”
病房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只剩下输液管滴落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护士进来贴心地帮她拉上了窗帘,浅灰色的窗帘挡住了窗外的暮色,也挡住了最后一点光亮。
文施欣靠在床头,望着窗帘上细密的纹路,眼神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丝等待,像风中残烛,微弱却又固执地亮着。
住院两天,那道残忍的身影始终没出现。
心里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闷得发慌。
她清楚自己在等,等一个了断。
等他来,等他给她一个解释,也等自己亲手画上一个句号。
她甚至在想,若是他来了,她该用怎样的态度对他?是冷漠以对,还是质问到底?可转念又觉得可笑,不管怎样,他们之间的裂痕难以磨灭。
窗帘挡不住窗外的夜色,只有零星的月影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暗光。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乌鸦穿着一身黑色皮衣,头发依旧有些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这两天没怎么休息。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尖微微用力,将信封捏出了褶皱。
他没开灯,借着微弱的月色,目光直直落在病床上熟睡的身影上。
文施欣侧躺着,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脆弱。
事实上,他每天半夜都会赶来。
就像现在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静静看着她熟睡的模样,确认她安好,再悄然离开。
月光勾勒出柔和却脆弱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眉头微蹙着,连睡梦中都带着化不开的疲惫,脸色苍白得像易碎的瓷片,手腕上的纱布衬得那截肌肤愈发纤细,黑暗中更显破碎与凄美。
他的目光贪恋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喉结极慢地滚动了一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个她的模样。
见过她被他逼到绝境时的脆弱,却带着不肯低头的执拗;见过她被伤害后眼底翻涌的愤怒,又混着化不开的幽怨;见过她偶尔卸下防备时的娇气,眉眼间藏着不经意的诱惑;也见过她难得流露的柔情,即使是假装讨他欢心的蜜意。
可翻来覆去,他竟发现,自己甚少见过真正阳光明媚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