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欣悬在半空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绵密的毛毛雨丝被风卷着,一遍遍扑在她身上,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冷意顺着皮肤钻进骨髓,冻得她浑身僵硬,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
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勒痕处火辣辣的,血液流通不畅,指尖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肩关节的刺痛更是尖锐得让人窒息,每一次身体的轻微晃动,都像是要把手臂硬生生扯脱。
夜色浓稠如墨,码头的路灯昏黄而微弱,光线穿过雨丝,在她眼前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像鬼魅的触手捏住她这岌岌可危的性命。
海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带着咸湿的腥味,夹杂着远处货轮隐约的鸣笛,却衬得这方天地愈发死寂。
她不愿承认自己刚刚一直盯着乌鸦离去的方向。
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在尽头,眼底的倔强才一点点被绝望吞噬。
他真的走了。
真的把她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角残留的冰凉,混着雨丝滑进嘴里,又咸又涩。
身体的痛苦越来越剧烈,寒冷与疼痛交织在一起,让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她想呼喊,想求救,可喉咙里像堵着一根木头,发不出半点声音。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昏黄的路灯在她眼前化作一团团晃动的光晕,耳边的风声也渐渐远去。
“阿嫲……阿哥……”
她在心里无声地呢喃,眼前闪过他们的笑脸,闪过凉茶铺暖黄的灯光......
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掠过,最后定格在乌鸦猩红的眼眸上。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刻,她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包裹,所有的痛苦、绝望,都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渐渐消散......
再次醒来时,刺目的白光让她眯起了眼睛。
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她动了动手指,手腕传来隐隐的胀痛,浑身也酸软无力,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醒咗?”
一个沉稳的男声在床边响起,带着几分威严,却并不让人觉得陌生。
文施欣缓缓转动脖颈,看向床边。
一个穿着深色唐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眼神威严却温和——是东星的龙头,骆驼。
尽管只是两面之缘,但这张脸让她印象深刻。
她怎么会在这里?床边坐着的怎么会是骆驼?
文施欣眼中满是意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骆驼见状,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声音放缓了些:“饮杯水先。”
文施欣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才勉强挤出声音:“骆……骆爷,系你救咗我?”
骆驼放下水杯,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文施欣缠着纱布的手腕上,眼神复杂。
昨晚半夜他睡得正沉,床头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他迷迷糊糊接起,听筒里传来乌鸦急促又语无伦次的声音,只反复喊着“阿大,救佢”“码头,快啲佢码头救人”,还报了一串地址,末了才含糊提了句自己被警察拘留了。
骆驼一头雾水,乌鸦这小子向来桀骜,从不轻易求人,能让他慌成这样,必定是出了大事。他不敢耽搁,立刻打电话给家强,带着几个小弟匆匆赶去了码头。
深夜的码头寒风刺骨,绵密的雨丝裹着风打在脸上生疼,他循着地址找到那处吊钩时,只见小丫头被吊在半空中,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像纸,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混江湖几十年,刀光剑影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一刻,看着这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晃荡,骆驼心里还是生出了几分怜悯。
收回思绪,骆驼见文施欣想挣扎着坐起来,便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医生话你重感冒未好,又发烧脱力,可能会引发肺炎,要好好休养。”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
“你唔使多谢我,系乌鸦個衰仔叫我去救你。”
文施欣沉默了。
心里五味杂陈,有感激,有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骆驼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加上之前的接触也知道她是个纯良的普通人,心里不免生了些恻隐之心。这女孩的年纪,和他家里的女儿差不多大,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摊上了乌鸦这样的人。
他以为文施欣是被乌鸦的仇家报复,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好一个姑娘,遇上乌鸦这样的混世魔王,真是造孽,倒了八辈子霉。
可年轻人之间的事,他作为外人也不好多管。
两人相顾无言。
对着这么个虚弱的小姑娘,骆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尽量温和:“你好好休养,我安排两个兄弟系度,有事你就叫佢地,唔好客气。”
毕竟是自家小弟的女人,那也是东星的人了,自然不能松懈。
说完,骆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我仲有事要去警局一趟,就唔阻你休息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匆匆离开了病房。
乌鸦和笑面虎还在警局里,他得赶紧过去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