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戏台上。

丝竹悠扬，水袖翻飞。

开场便是程笑愿挑梁的《太真外传》。

他扮的杨玉环一出场，便引得众人眼前一亮。少年身段尚未完全长开，却另有一种青涩而灵动的美。他谨记着这些时日的苦练，将杨玉环初入宫时的忐忑与窃喜，承恩时的明媚与隐约不安，演绎得层次分明，虽仍显稚嫩，却因那份投入的情而格外动人。尤其一双眸子，在璀璨头面下，时而晶亮如星，时而蒙上水雾，悄然牵动着台下观者的心绪。

紧接着第二出，是程蕊领衔的《穆桂英挂帅》。锣鼓点一变，气氛顿时由柔转刚。只见她扎靠登场，翎子威风，唱念做打英气勃勃，一段酣畅淋漓的刀马功夫，尽显巾帼不让须眉的飒爽豪情，与方才的柔媚婉转形成了鲜明对比，引来阵阵低呼与赞叹。

压轴的大戏则是一出喜庆吉祥，热热闹闹的的《龙凤呈祥》。生旦净丑各显其能，唱腔华丽，身段纷繁。喜庆的旋律与圆满的剧情，将现场气氛推向高潮，妃嫔丫鬟们都看得眉眼含笑。幽述班使出了浑身解数，将这出寓意美好的经典演绎得红火热闹，为今日的宫廷献艺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程松亭在后台紧绷着神经，直到最后一折戏的锣鼓点落下，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成了，至少面上，圆满了。

只是，陛下的御座始终空着。唯有皇后端坐正中，全程静静观看，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免不得还有几分担忧。

不过很快，他的忧虑就消失了。

厚重的赏赐抬到了后台：金银锦缎，精巧玩物，比除夕那天的赏赐规格又高了许多。尤其对程笑愿，皇后特意多加了一份赏赐：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还有几匹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江南软烟罗。

“程班主教导有方，小程师傅年纪虽轻，却已颇具灵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皇后也来了后台，温声对程松亭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垂首的程笑愿，“宫中教坊司虽好，有时也缺些山野灵秀之气。今日这出《太真外传》，本宫看了，颇有感触，想来演绎之人，更能领会其中真意。”

程松亭心中警铃微作，拉了把正要开口回话的程笑愿，面上不动声色，垂首恭谨回道：“娘娘谬赞，草民等惶恐。小儿粗鄙，不过是托赖天恩，沾得几分宫中的贵气与福泽，才偶得灵犀，将那戏文里的情意描摹出些许皮毛。班中上下，皆沐皇恩，方敢献拙。日后必当更加勤学苦练，以期不负天家赏识。”

皇后娘娘不再多言，只抬头视线不经意扫向某处，叹了口气，起身，在宫人簇拥下离去。

众人收拾了东西，回到暂居院落，看着满室赏赐，欢喜之余，却也有种说不出的虚浮之感。虽然陛下未来，但皇后的话赞赏也叫众人感到十分光荣。

但与众人的欢欣不同，程松亭心头的阴云并未散去，反而因皇后娘娘之言更浓了。他催促众人：“赶紧收拾！宫门下钥前离开！等回去了在庆祝。”

程笑愿帮着姐姐收拾那些软烟罗，心里却还惦记着另一件事。他寻了个空，对程蕊低声道：“姐姐，我……我去趟茅房。”

程蕊正忙得晕头转向，随口应了：“快去快回，别误了时辰！”

程笑愿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目标明确，是他存放东西的那处暖阁。不过他此番前来并不是为了把那些小物件拿走，而是来送信的。

暖阁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炭火燃着，比外面暖和多了。

他没瞧见王连，想着对方或许在忙，心里有点伤感，没想到临别前连面都没见上，也没能好好的道个别。

他走到常坐的那把椅子旁，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他昨夜辗转反侧时，偷偷爬起来写的。字迹算不上雅致，却能看出写信人的认真：

「王连大哥：

昨日是我不好，说话冲撞了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吃亏。皇后娘娘的事，我不懂，但我信你不是无理之人。谢谢你这段时间教我，帮我，带我见识那么多。我戏演完了，要跟爹爹回幽州了。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愿你事事如意，平安康健。

笑愿留」

他将信纸小心地压在茶杯下面，想着王连再来时定能看到。做完这些，他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在宫中给予过他温暖和欢喜的屋子，心中充满不舍，却也只能转身离开。

今后山高水远，有缘再会。

他这般想着，关了暖阁的门，有忙不迭往小院赶去，谁料还没到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和争吵声，中间夹杂着姐姐程蕊带着哭腔的辩解：“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