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笑得更凶。

程蕊扫他一眼，嗔怪道：“这你到记得清楚，现在都不忘拿出来说。”

大师兄拍腿：“那可是师傅的命根子！得亏程师妹那套拳脚花哨是真，力气是假，不然咱今儿怕是在天桥底下喝风呢！”

这下连绷着脸的陈松亭都捻须摇头，眼角笑纹深深：“你们这群猢狲！明日都给我把舌头捋直了！眼神放亮了！谁要是台上闹了笑话，下台我就请他吃‘竹板炒肉’，保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满屋笑语撞上梁柱，油灯的火苗都欢快地跳了跳。少年哪有那么多的烦心事，此刻早被这热闹烘得暖洋洋轻飘飘的，刚才巷子里那场莫名的争吵，也不过似戏文里一折转眼就忘的过场。

一场热热闹闹的饭后，程松亭将众人召集到堂屋，又敲打了两句：“明日便是正月十四，娘娘钦点的日子。这些时日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咱们幽述班，从幽州来到这天子脚下，能三番两次得娘娘赞赏，入宫献艺，是祖上积德，也是各位的能耐。”

“不过宫里不比外头，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既走到了这一步，怕也无用。明日台上，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把咱们幽州儿郎的血性，把咱们吃饭的本事，完完整整，漂漂亮亮地亮出来！唱好了，是咱们的荣耀；即便，算了今儿我就不说这丧气话，明儿我们定把这戏唱圆满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有力。

程松亭看着众人眼中的斗志，点了点头：“都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众人散去，各自回房休息。

程笑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日登台的压力，与王连的争吵，初见皇后娘娘的惊惧，爹爹的担忧，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的心上。他在床上又翻了几下，索性起了身，披了件外衣，悄悄走到院子里。

冬夜的庭院，寒气侵骨，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悬在宫殿飞檐之上，清辉冷冽，洒在光秃秃的枝桠和青石板上。

他想起《太真外传》里，杨玉环也曾无数次在这样的月下，或欢欣，或愁怨。他不由自主地，在原地走了几个身段，口中低低哼唱起一段。月光如水，勾勒着他尚且单薄却已初具韵致的身影。

唱罢，他忽就想起，自己入宫后，第一次迷路时，是素不相识的王连将他送回了小院；一个人对戏中人感到迷茫时，是王连陪着他将戏目一次次演绎；贪吃时，也是王连带着他出宫吃到京城最好的炙鸭……那些关怀，倾听，包容，都是真的，他们上次偷跑出去买的小玩意此刻还在暖阁里放着呢。

王连大哥是真心待他好的。

就像爹爹一样，虽然严厉，虽然有时不理解他，但心底是疼他、怕他吃亏的。今日那般疾言厉色，或许……或许只是因为太过担心他？就像爹爹总是吵他，但他也知道爹爹是担忧他，怕他总是无法无天惹了事。

至于皇后娘娘……王连大哥如此厌恶她，或许，就像戏文中的杨玉环的一般。杨贵妃被天下人骂作祸水，可帝王的恩宠与疏离，又岂是她一个深宫女子能全然左右？世人只见红颜，不见背后翻云覆雨的手。皇后娘娘身处那个位置，或许也有许多不得已，许多外人不知的苦衷，才让王连大哥产生了误解？

少年人总是愿意相信善意。

这般想后，程笑愿心里仅剩的那点不满也散了去。是自己太莽撞了，不该那样顶撞王连大哥。他那样生气，定然是极担心自己的。

他对着清冷的月亮，又认认真真地将一段复杂的步法走了一遍，心中暗暗下了决心：等明日戏演完了，一定要去找王连大哥，好好跟他道歉。

心情稍稍平定，寒意便阵阵袭来。他拢紧衣裳，最后看了一眼那轮明月，转身回房，带着这个决定，沉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