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清晨。
幽述班众人早早起身,换上整洁的衣裳,头面戏服箱笼重新收拾妥当。程松亭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仪容,确认无误,这才领着众人出发。
还是那几辆马车,还是那条路。只是这一次,众人的心情与除夕那次截然不同。少了些初入宫闱的惶恐,多了些熟门熟路的从容,但心中依旧是充满欢喜的。
程笑愿趴在车窗边,看着街景后退。长安街的新年装饰还未撤去,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蒸包子的白汽袅袅升起,融进淡青色的天光里。
马车驶过皇城前街时,他忍不住又望向那朱红的宫门。今日宫门大开,官员的车轿排成长队,缓缓进入。他们的马车绕到侧门,早有太监等候在那里。
核验身份,检查箱笼,一切流程与上次无异。只是这次接引的太监换了一个,年纪稍轻,神色冷淡,并不多话。
程松亭恭敬地递上红包,那太监掂了掂,脸色稍霁,说了句“跟我来”。
众人默默跟上,又一次踏入这重重宫阙。
程笑愿走在队伍中间,抬头望了望高耸的宫墙。朝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芒照在琉璃瓦上,流光溢彩,美得不似人间。
队伍穿过一道道宫门,深红的墙壁夹着长长的巷道,仿佛没有尽头。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终于,他们回到了那座熟悉的院子。一切如旧,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
太监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众人卸下行装,开始收拾。程松亭将大家召集到堂屋,神色凝重。
“从今日到正月十四,咱们就住在这里。规矩照旧,不许乱走,不许生事。”他环视着众人。
众人齐声应是。
程松亭点点头,挥挥手让大家散去。他独自站在堂屋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老树,久久不语。
程笑愿走到父亲身边,轻声问:“爹爹,你在想什么?”
程松亭回过神,看着儿子稚气未脱的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什么。去练功吧。”
程笑愿应了,转身跑开。程松亭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不知道,这一次入宫,恐怕不会像上次那么简单了。皇后的旨意来得突然,这背后的缘由,他隐隐有些猜测,却不敢深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转身,也走出堂屋,去督促徒弟们练功。不管前路如何,戏总是要唱的,而且必须唱好。这是他们戏班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们此刻唯一能把握的东西。
院中渐渐响起吊嗓子的声音,咿咿呀呀,清亮悠长,穿透晨雾,飘向深宫的天空。
待到闲暇,程笑愿的心就像窗外枝头那只雀儿似的,扑棱棱地跳个不停,他瞧见爹爹还在堂屋里与几个师兄交代事项,院中其他人也在忙自己的事情,眼珠一转,他蹑手蹑脚溜到程蕊身边,压低声音:“姐姐,我想去茅房。”
程蕊正将胭脂水粉一样样摆到妆台上,闻言头也没抬:“快去快回,别乱跑。”
“知道啦!”程笑愿得了这句,如同得了赦令,一闪身便出了房门。
冬日上午的阳光清冷冷的,照在青石铺就的宫巷里,泛着淡白的光。他如鱼得水般飞快的溜出院门,想着寻他的王连大哥,可刚走出院门,才发觉他根本不知要去何处寻找王连。
他方觉有些失落,就听一个声音便从侧后方响起,温和沉静,仿佛早已在此等候。
“怎么不高兴?”
程笑愿猛地抬头,惊喜地转过头。三步开外,王连依旧一身墨色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斗篷,负手而立,正静静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的身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漾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王连大哥!”程笑愿几乎要跳起来,几步冲到他面前,眼睛亮得惊人,“你怎么在这!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王连看着他因奔跑和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唇角微弯:“宫中也就这几处景致尚可,闲来走走。倒是你,”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知晓,“听闻你们得了赏识,接了旨,又折返回来了?”
程笑愿用力点头,竹筒倒豆子般说起来:“嗯!皇后娘娘下了旨,召我们正月十四再演一场!我们本来都要离京了,结果那天天还没亮圣旨就到了家里。”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依旧写满兴奋的脸上,“能再次入宫献艺,是你们的本事得了青眼。此番打算演什么?”
“还不知道呢,爹爹还没说,不过我这次多半也不会登台。”程笑愿的说起来有些落寞,不过很快这失落的神情就被转移,他仰着脸,笑容纯粹,字里行间都洋溢着重逢的欢喜,“不过能再见到王连大哥,比什么都好!我就想着,说不定能碰上您,没想到真碰上了!这一定是缘分,对吧?”
王连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神采飞扬的脸上,那眼神复杂了一瞬,像是透过眼前鲜活的少年,看到了别的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温和。
“你会登台的。”王连颔首,语气从容。不等程笑愿对此话发表疑惑,他便抬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玉佩。
那玉佩,质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在日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造型简洁,是常见的平安如意样式,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圆滑,透着岁月的痕迹。
“这玉佩……”王连的声音比往常更低缓些,指尖抚摸着那玉,动作极轻,“是件旧物,伴我有些年头了。昨夜你赠了我一枚如意结,这玉佩便当做回礼吧。”
程笑愿愣住了,看着递到面前的玉佩,又抬眼看看王连。那玉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更是王连贴身之物。
“王连大哥,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收下。”王连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他上前半步,亲自将玉佩系在程笑愿腰间墨绿色的腰带上。白皙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冷的玉玦和柔软的衣料,动作稳而轻巧。系扣时,他指尖在玉佩上顿了一秒,眼神幽深,仿佛透过这冰凉的玉石,想到了那个温暖却已然模糊的身影。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仔细地将丝绦理顺,让那玉贴妥地垂在少年身侧。
程笑愿一动也不敢动,眼神四散,不知落在何处才好,待王连为他系好玉佩退后半步,才连忙道谢,“谢谢王连大哥!”大概觉得一句感谢不够有诚意,他又郑重地说,“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王连看着他珍而重之的模样,眼底最后那丝恍惚也被温和的笑意取代。“好。”他顿了顿,又道,“此玉盼能佑你平安。台前幕后,皆能顺遂。”
程笑愿正要再说,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呼唤声,似乎在叫“笑愿”。
他侧耳听了听,辨认出是大师兄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他脸上顿时露出懊恼和不舍:“哎呀,师兄找我了……定是爹爹发现我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