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王连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沉稳,“既是奉旨入宫,便安心排演。来日方长。”
“嗯!”程笑愿用力点头,又深深看了王连一眼,像是要把这一刻牢牢记住,“王连大哥,那我先回去了!您也多保重!”说完,他转身朝来路跑去,跑出几步,又回头用力挥了挥手。
王独立在院门口,目送那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宫巷拐角,直至再也看不见。寒风掠过冰面,带来刺骨的凉意。他身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内侍服饰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垂首肃立。
“都安排好了?”王连开口,声音里已无半分面对程笑愿时的温和,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冽。
“是,已按您的意思,递了话过去。”内侍的声音低而平直,“皇后娘娘那边,也透过了风。点戏的旨意,此刻应当已经到了。”
王连“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程笑愿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淡淡道:“他戴着,倒是合适。”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内侍却似乎听懂了,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王连不再言语,转身离开了此方小院。
程笑愿一路小跑回院子,心还在为方才的相遇和收到的珍贵礼物怦怦直跳。手指不时碰碰腰间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让他感到无比踏实。刚迈进院门,就被守在门口的大师兄一把抓住。
“跑哪儿去了?师父正找你呢!”大师兄压着嗓子,眼里却有一丝压不住的兴奋,“快,堂屋,有大事!”
程笑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怕是溜出去被爹爹发现了。他硬着头皮跟着大师兄走进堂屋,却发现气氛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堂屋里济济一堂,戏班所有人都在,连平日里多在厨房忙活的厨娘都站在门边。程松亭站在主位前,脸上神色极为复杂,混合着震惊与凝重。程蕊站在爹爹身侧,也是满脸惊疑不定。
见程笑愿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有羡慕,有惊讶,有担忧,也有单纯的为他高兴。
“笑愿,过来。”程松亭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程笑愿惴惴不安地走上前:“爹爹,我……”
程松亭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认错,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满屋子人,缓缓道:“刚刚,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亲自来传了口谕。”
“娘娘钦点了三出戏,正月十四那日上演。”程松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龙凤呈祥》《穆桂英挂帅》,还有《太真外传》。”
程松亭的目光落在小儿子脸上,顿了片刻,才继续道:“娘娘口谕特意指明,《太真外传》里的杨玉环一角……由你来演。”
“轰”的一声,仿佛有烟花在程笑愿脑子里炸开。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演《太真外传》的杨贵妃?皇后娘娘……亲点的?
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爹……爹爹,我吗?真的是我吗?不是在说笑吧!”程笑愿的声音都有些飘。
程松亭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头锁得更紧:“君前无戏言,自然是真的。”
“太好了!!”程笑愿终于忍不住,雀跃起来,少年人的欢喜毫无掩饰地绽放在脸上,“我能演《太真外传》了!还是娘娘亲点的!”他几乎想立刻冲出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也分享给王连大哥。
“笑愿!”程松亭沉声喝道,将他从狂喜中拉回现实。程笑愿停下动作,看到父亲严肃的面容,高涨的情绪稍稍冷却,但眼底的光彩依然灼热。
程松亭看着儿子这副单纯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皇后娘娘为何偏偏点了笑愿?论功底,月棠更扎实;论经验,班子里还有其他不错的旦角。笑愿是有灵气,但毕竟只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孩子,若是赏识笑愿,怎会是《太真外传》?它要展现的是一个女子在深宫中一生的浮沉与悲欢,其情感之细腻复杂,命运之苍凉无奈,岂是一个十三四岁尚未真正尝过情爱滋味,也未经多少世事磋磨的孩子能轻易体悟和驾驭的?
而且,皇后娘娘为何点了《太真外传》这出戏?逢年过节程松亭带着戏班子唱的戏不少,这《太真外传》确实不是最适合出现在如此佳节的戏目。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是福是祸?他看不透这口谕背后的意图,只觉得大事不妙。点名笑愿,真是觉得这少年有可塑之才,还是另有他不敢深想的缘由?
可皇命难违,口谕已下,再无转圜余地。他只得压下心头翻涌的忧虑,沉声道:“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责任。《太真外传》不比《贵妃醉酒》,其难数倍。从今日起,你须得以《太真外传》为重,勤加练习,不可出错。月棠,”他看向杜月棠,“你经验足,还要劳烦你在空闲时多指导笑愿,每一个身段,每一句唱腔,务必不要让他出差错。”
杜月棠敛衽应道:“是,师父。”
“笑愿,”程松亭看向儿子,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收起你那些玩闹心思。这是御前献艺,娘娘亲点,若有半分差池,丢的不只是你的脸,更是整个幽述班的身家性命。你……可能明白?”
程笑愿被父亲严肃的语气震慑,挺直了脊背,用力点头:“爹爹,我明白!我一定拼命练!”
面对他坚定的回答程松亭心下稍安,却也更添忧虑,谁知这一出点名背后又蕴藏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都散了吧,各自准备。笑愿,你随我来。”
众人怀着各异的心情散去,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程松亭走到程笑愿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扫过他腰间那枚突兀出现的质地极佳的玉佩,眼神微凝,“这玉从何而来?”
“是宫中友人相送。”程笑愿诚实的答道。
“宫中友人?你可知对方是何身份?”程松亭眉头一直不曾解开,闻言心中浮出一二分可能,但又不敢确定。
“是一侍卫,名叫王连。”
是吗?
程松亭心中并不认可这个答案,可以程笑愿的天真,怕是对方说什么他信什么,便不再多问,“今日大家修正都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可要勤加练习。”
程松亭独自留在堂屋,看着儿子如鸟雀般欢快的背影,又想起那块明显不是一个小小侍卫可以拥有的玉佩。皇后娘娘的点名,是否只是因为欣赏笑愿的灵性?是有其他可能,可他不愿多想。
而此刻的西厢房里,是与程松亭忧虑完全不同的情形,程笑愿正拉着几个师兄弟,叽叽喳喳地分享着自己的心情,脸颊上泛着红晕,嘴角的笑意更是止不住。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心里盘算着下次见到王连大哥,一定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皇后娘娘亲点呢!王连大哥一定会为他高兴的!
沉浸在喜悦里的他全然不知父亲深重的忧虑,也未曾细想这恩典背后的缘由,更不懂腰间这枚玉佩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