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除夕深夜的街道上辘辘前行,车厢里暖意融融,与车外呼啸的寒风仿佛两个世界。程笑愿靠着姐姐的肩头,听着爹爹和师兄们低声说着回幽州后的安排,眼皮渐渐沉重。这一日的紧张与惊喜,离别与憧憬,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最终都化作了深深的疲倦。
回到西街后巷那座熟悉的小院时,已是子时末刻。故人宅院的老管家提着灯笼候在门口,见他们回来,连忙招呼下人帮忙搬运行李箱笼。
“程班主辛苦了,宫里差事可还顺利?”老管家一边引路一边问。
程松亭拱手:“托您的福,一切安好。这么晚还劳您等候,实在过意不去。”
“哪里话,您是我家老爷的故交,应当的。”老管家笑道,“热水都已备好,灶上也温着粥菜,各位用了早些歇息。老爷交代了,明日一早送各位出城。”
众人确实又累又饿,闻言皆道谢。卸下行装,简单洗漱后,聚在堂屋里喝了热粥,这才各自回房歇下。
程笑愿躺在床铺上望着房梁发呆,兴许是在马车上休憩了一会,他此刻有些睡不着。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皇后赏的玉簪,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雪光端详,幻想起日后唱戏的排头。他又想起王连大哥,想起那句“专心艺业”,心里又涌起一股热流。
“我一定会好好唱戏的。”他在心里默默说,将玉簪小心收在枕边,这才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院中便有了动静。厨娘早早起身准备早饭,师兄师姐们也开始收拾行装。按照计划,他们将在辰时出发,赶在午前出城,这样天黑前能在下一个驿站落脚。
程笑愿被姐姐摇醒时,还有些迷糊。
“快起来,吃了早饭咱们就要走了。”程蕊已收拾妥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换了件半旧的棉袄,虽朴素却干净利落。
程笑愿揉着眼睛坐起来,穿上平常练功穿的青色棉袍,随姐姐去吃早饭。
早饭是热腾腾的馒头、小米粥和几样酱菜。众人围坐两桌,吃得很快。程松亭一边吃一边交代:“吃完各自再清点一遍行李,特别是头面戏服,一样都不能少。车马已在门口候着了,辰时三刻准时出发。”
程笑愿三口两口吞下馒头,正要回房收拾,却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众人都停了筷子,面面相觑。这么早,会是谁?
老管家快步去开门,不多时领进来两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面白无须,身着深蓝色宫服,身后跟着个小内侍。那太监神色肃穆,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程松亭一见那颜色,心中便是一紧,连忙起身,领着众人跪下行礼。
“幽述班班主程松亭接旨——”太监展开绢帛,声音尖细却清晰。
“草民在。”程松亭伏身。
“奉皇后娘娘懿旨:幽述班除夕献艺,技艺精湛,深得圣心。特召该班正月初五入宫,于正月十四再演一日,以娱佳节。钦此。”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寂静。众人都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还是程松亭最先回过神,叩首道:“草民接旨,谢皇后娘娘恩典。”
太监将圣旨交到他手中,脸色缓和了些:“程班主,这可是天大的体面。皇后娘娘特意点了你们,正月十四那日,各宫娘娘、皇子公主都会来看戏,你们可得仔细准备。”
“是,是,一定尽心竭力。”程松亭连声应着,示意大徒弟封了个红包递过去。
太监掂了掂分量,脸上有了笑意:“那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正月初五巳时,宫门处有人接引,莫要误了时辰。”
“一定准时。”
送走传旨太监,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正月十四再演一场?还是在宫里?”
“我的天,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典!”
“班主,咱们这是要出名了!”
年轻些的徒弟们兴奋得脸都红了,七嘴八舌议论着。能在宫里连演两场,这可是多少戏班求都求不来的荣耀。等回了幽州,足够他们吹嘘一辈子了。
程松亭却拿着那卷明黄圣旨,眉头微微蹙起。他走到堂屋坐下,众人跟了进来,见他神色并不见多少喜色,渐渐安静下来。
“爹爹,这不是好事吗?”程笑愿忍不住问。
程松亭看了小儿子一眼,叹了口气:“好事自然是好事……只是,咱们除夕那场,当真就那么好?好到让皇后娘娘特意下旨,正月十四再召咱们入宫?”
杜月棠轻声道:“师父是觉得……”
“宫里自有教坊司,顶尖的伶人不知凡几。”程松亭缓缓道,“咱们一个外地来的戏班,技艺虽不错,却也未必就拔尖到这个地步。这突如其来的恩典,福祸难料啊。”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众人的兴奋。堂屋里静了下来,只听见炭盆里噼啪的轻响。
许久,程松亭摆摆手:“罢了,皇命难违,既是召了,咱们只能去。这些日子都警醒些,好好练功,等那日登台,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站起身一边使唤大徒弟一边略带歉意的同老管家道:“张生,去跟车马行说一声,今日不走了。老管家,还得再叨扰贵府些时日,房钱食宿我们照付。”
老管家忙道:“程班主客气了,老爷吩咐过,您想住多久都行。我这就去安排。”
众人散去,各怀心事。
但无论其他人如何想,程笑愿心中只有满满的欢喜之意!
说不定还能再见到王连大哥!
他蹭到姐姐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咱们能在京城多待半个月呢!”
程蕊正收拾碗筷,闻言瞥他一眼:“瞧把你高兴的。爹爹的话你没听见?宫里不是好去处,谨慎些才是。”
“我知道我知道。”程笑愿帮忙擦桌子,嘴里不停,“可是姐姐,宫里多气派啊!那些殿宇,那些灯笼,还有除夕的烟火……对了,正月十四说不定还能再看一次烟火呢!”
他说得兴起,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一边说一边比划。程蕊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心道弟弟终究还是个孩子,只看得见表面的热闹繁华,却想不到背后的暗流涌动。她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呀,就知道玩。赶紧帮忙收拾,一会儿还要练功呢。”
“哎!”程笑愿脆生生应了,干得更起劲了。
既然不走了,那原定回幽州再办的庆贺宴自然等不及了。程松亭拍板,就在小院里自己办一桌,既是庆贺除夕演出顺利,也算和大家一起过个新年。
戏班上下二十余人闻言,热热闹闹地忙活起来。
几个师兄去采买食材,程蕊带着几个师妹出去买些红花装饰,擅长厨艺的几个弟子说是要好好露出一手。
程笑愿跟着几个师弟门打扫卫生,扫的差不多了见出门的人还没回来,心里有闲不住,溜了出去。
长安街的新年气象比岁末时更盛。各家店铺门户大开,贴着崭新的春联,挂着大红灯笼。街上人来人往,多是走亲访友的,手里拎着年礼,脸上带着笑意。孩童们穿着新衣,在人群中追逐嬉戏,偶尔有鞭炮声响起,惊起一片欢笑。
程笑愿先跑到上次那个卖糖人的摊位处,老艺人还在,而摊子上又多了许多新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