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宴,乾元殿侧殿的戏台灯火通明。
幽述班的《贵妃醉酒》排在第三出。有了前次的历练和这些日子程松亭的严抠细训,杜月棠的演绎明显更加细腻传神,班底配合也愈加纯熟。一折戏下来,唱念做打俱是水准之上,虽无那日顶替时的“意外之惊”,却也足够稳妥精彩。
帝后于御座上观看,陛下略点了点头,皇后娘娘则面露微笑。戏毕,例行有赏赐下来:全班赏银百两,锦缎十匹,另有应景的金银锞子、宫花等物。虽不比上次皇后单独赏赐玉簪那般特殊,但于一个民间戏班而言,已是天大的体面和实惠。
回到暂居的院落,众人终于卸下连日来的紧绷。赏赐摆开,满室生辉,大家脸上都洋溢着轻松喜悦的笑容。程松亭捻须,眼中也有欣慰。能全须全尾地完成这趟宫差,已是圆满,回去了也能吹嘘一番。
“好了,赶紧收拾!宫门下钥前,咱们就得离宫。”程松亭发话,“回了苏州,再好生庆贺!”
众人齐声应了,各自回房打理行装。程笑愿帮着姐姐将头面戏服仔细装箱,心中却不知怎的,总惦着那暖阁中的身影,想着那句“若有缘,日后自有相见之期”。
正有些出神,忽听得外头远远传来“嘭——啪”的声响,紧接着,连绵不绝的爆裂声与人群隐约的欢呼声由远及近。
“放烟火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众人也顾不得收拾了,纷纷涌到院中仰头观看。只见深蓝的夜空下,一簇簇绚烂的光华竞相绽放,流光溢彩,将巍峨的宫阙檐角映照得如同琼楼玉宇,明灭不定。
程笑愿仰头看了一会儿,觉得院中视角被屋檐遮挡,不尽兴。他心念一动,趁着众人都在仰头惊叹,悄悄溜出院子,顺着记忆往地势略高些的僻静处跑去。
他记得日间路过一处小小的石矶,毗邻太液池支流,视野开阔。气喘吁吁地跑到那里,果然无人。刚站稳,便见又一波巨大的烟火腾空,轰然绽开,化作漫天流金碎玉,纷纷扬扬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天水之间,煌煌如梦。
“果然此处观景最佳。”
温和的嗓音在身侧响起。程笑愿猛地转头,烟火明灭的光影中,王连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三步之外,身着初见时所穿的墨色衣裳,身影挺拔,正仰望着天际的华彩,侧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深邃。
“王连大哥!”程笑愿又惊又喜,“您怎么也在?”
“恰巧路过。”王连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映着烟火的光,“你也来寻这好视角?”
“嗯!”程笑愿用力点头,与他并肩而立,重新仰望天空,“真好看啊……比我们乡下过年放的‘起火’‘地老鼠’好看千万倍。王连大哥,宫里的烟火,一直这么好看么?”
“年年如此。”王连的语气平静,“盛极而散,瞬间光华。看多了,也无甚稀奇。”
程笑愿却摇头:“便是瞬间光华,能看见也是好的。就像我们唱戏,台上不过一两个时辰,为了这一刻,台下要练千百遍。可若没有台上那一刻,练得再多,又有什么意思呢?”他说得认真,眼睛被烟火照得亮闪闪的。
王连闻言,侧目深深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你倒是通透。”他顿了顿,“行装可收拾妥当了?今夜便要出宫了吧。”
“正在收拾呢。”提到离别,程笑愿高涨的情绪低落下来,他转头看向王连,眼底满是不舍,“王连大哥,我……我真舍不得您。跟您说话,总能学到好多,心里也特别亮堂。可惜,我就要回苏州了。”
夜风拂过水面,带来寒意,也吹动两人的衣袍。又一束巨大的烟火升空,绽放,将少年脸上清晰的眷恋照得一览无余。
王连静默片刻,声音在烟火间歇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苏州是好地方。你回去后,必能正式登台,大放异彩。”他伸出手,如寻常兄长般拍了拍少年的肩,“专心艺业,莫负了你的天赋与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