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似乎有些意外,重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尚显单薄却已初具风姿的身形上停留一瞬,赞道:“原来如此。小小年纪,临危受难,能有那般表现,着实不易。尤其后半段醉态中的孤寂与自怜,把握得颇有几分神韵。” 他顿了顿,眼神又掠过一丝那种难以捉摸的、仿佛陷入回忆的微芒,“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早年登台的光景。”
程笑愿被夸得心里甜滋滋的,又听他说起“故人”,好奇心起,但见对方没有深谈的意思,便也不多问,只兴致勃勃道:“大哥您真厉害!不过我爹爹还说我那日有几处错了呢。比如‘裴力士啊’那段转身,步法就乱了。还有气息……”他忽然想起眼前人是宫中人,并非梨园同行,说这些未免班门弄斧,便讪讪住口。
可那人却似很有兴趣:“哦?步法如何乱了?《醉酒》中贵妃的步态,随酒意渐深而变化,初时仅是微醺,步履尚稳,只是稍显慵懒;待到后来,才是真有了七八分醉意,脚下虚浮,却又不能失却贵妃的仪态。这其中分寸,最是难拿。”
程笑愿听他娓娓道来,竟比自己师父说得还要细致入微,心中佩服不已,顿时忘了拘谨,比划起来:“您看,是不是这样——‘裴力士啊,卿家在哪里?’这儿,转身时应是左脚为轴,右脚划个半圆,水袖随之平拂,眼神要跟着袖尖走,同时身子微微后仰,显出呼唤时的姿态。”他一边说,一边就着潭边的空地,将那一连串身段做了出来。虽穿着棉袍,未施粉黛,但那股子灵动劲和依稀可辨的程式架子里,竟也透出了几分舞台上的光彩。
那人凝神看着,待他做完,略一思忖,道:“架势是对的,但轴心脚要更稳,转身的速度须与唱腔的节奏严丝合缝。你方才那一下,快了半分,重心便有些不稳。再者,后仰时,脖颈和背脊的线条要绷住一股‘韧’劲,那是贵妃的筋骨,醉而不垮。”说着,他也轻轻做了一个侧身回顾、微仰下颌的动作。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女子的柔媚,却将那种“绷着的姿态”和节奏感诠释得极为清晰,俨然是深谙其中关窍。
程笑愿看得目不转睛,依言又试了一次,果然觉得顺遂许多,惊喜道:“是这样!感觉对了!您真厉害!莫非您也学过戏?”
那人收回架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慨然:“年少时,有挚友喜好此道,耳濡目染,也跟着比划过两下,皆是陈年旧事了,算不得学。”他将话题轻轻带过,看了看天色,问道,“你出来许久,班中众人怕是要寻你了。可知如何回去?”
程笑愿这才惊觉,自己光顾着说话比划,竟已不知拐到了何处。但见四周亭台错落,花木扶疏,回廊曲折,早已不是来时熟悉的路径。他“啊呀”一声,脸上露出懊恼和茫然:“我……我光看鱼看花,忘了记路。这、这是哪儿啊?”
那人见他这般情状,不由莞尔:“此处已近西苑僻静处,离你们排演的偏殿确有段距离。若不嫌弃,我引你回去。”
程笑愿如获大赦,连忙拱手:“多谢这位大哥!有劳您了!”
两人遂并肩而行。那人步伐稳健,刻意放慢了速度迁就少年。程笑愿跟在一旁,忍不住又问东问西,一会儿指着远处一座精巧的楼阁问那是何处,一会儿又对路边一丛不畏寒的翠竹赞叹不已。
那人耐心极好,一一简答,言语间既不失礼数,又无宫中之人常有的瞧不起,让程笑愿觉得如沐春风,像是在同家中兄长交谈。
路上,他们又谈及戏曲。程笑愿说起自己最仰慕的一位名角,那人竟也能说出其几出代表作的特点,甚至提及某处绝活,见解精到,令程笑愿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心中愈发好奇这位大哥的来历,但想起宫中规矩多,不敢贸然深问。
七弯八绕,终于看到了那处熟悉的偏殿飞檐。程笑愿松了口气,又有些不舍这短暂的邂逅。
“到了。”那人停下脚步,“便是前面那处院子。”
程笑愿连忙郑重行礼:“多谢……呃,还未请教您高姓大名?今日真是多亏了您!”
那人看着他诚挚明亮的眼睛,略一沉默,道:“我姓王,单名一个‘连’字。是这宫中的侍卫,程小兄弟不必客气。”
“王连大哥!”程笑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将那名字记在心里,“今日能与您交谈,笑愿受益匪浅。希望……希望日后还能有机会向您请教!”
王连看着他灿烂的笑脸,那温和的眼神深处,似乎又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涟漪,但他很快便收敛了,只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有缘自会相见。快回去吧,莫让师长担心。”
“哎!王连大哥,再会!”程笑愿用力挥挥手,转身像只欢快的小鹿,朝着偏殿跑去,青色的棉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扬起。
王连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充满生命力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许久未动。午后阳光将他挺直的身影拉长,投在寂静的宫道上。一阵微风掠过,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也吹散了潭边老梅的几许幽香。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跟上了人,他什么也没说,带着人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