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那梁木是上好的楠木,漆成暗红色,雕着简单的云纹。看久了,那些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眼前缓缓流动。
“唉——”少年翻了个身。
窗外有宫女太监经过,脚步声又轻又快,像秋天的落叶扫过地面。他们都很忙,各自有各自的差事,没人会为一个闲在院子里的戏班少年停留。
“唉——”他又翻了个身。
其实他也想上台。他的嗓子不错,身段也灵活,爹爹说他是个学戏的好苗子。可爹爹也说,宫闱献艺非同小可,他年纪太小,万一出个差错,连累的是整个戏班。
道理他都懂,可心里那点不甘,像春天泥土下的草芽,怎么也压不住。
“唉——”
第三声叹息刚出口,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程蕊端着个托盘走进来,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面上卧着个金黄的煎蛋,撒着翠绿的葱花。她瞧见弟弟这副瘫软如泥、生无可恋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
接收到少年幽怨的目光,她笑得更欢了。
“咚!”程笑愿愤愤地又把后脑勺砸回枕头,用动静表达不满。
程蕊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指戳了戳弟弟那气得鼓起来的脸颊:“好啦。知道你闷得慌。爹爹说了,明日开始排演,许你过去瞧瞧。”
“真的?!”程笑愿像装了机簧般猛地弹坐起来,一把抓住姐姐的手臂,眼中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爹爹真这么说?”
程蕊站起身,看着瞬间恢复活力的“傻”弟弟,忽然起了捉弄之心,故意板起脸道:“假的。”
“啊——”单纯的少年果然上当,瞬间泄了气,像一滩软泥般倒了回去,大眼睛里写满了失落与委屈,活像只好不容易找到松果却发现是块石头的小松鼠。
恶作剧成功的程蕊,自己倒先被这副可怜样逗得心软,忙伸手将他拉起来:“骗你的!是真的,快起来把面吃了,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姐姐!”程笑愿立刻复活,跳下床跑到桌边,捧起那碗面深深吸了口气,“好香!”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面,程蕊在旁看着,眼神温柔。等弟弟吃得差不多了,她忽然轻声唤道:“愿愿。”
“嗯?”程笑愿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
程蕊微微侧过脸,窗外的夕照恰好落在她半边脸颊上,给那细腻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你有没有发现,我今天有哪里不一样?”
程笑愿放下碗,仔细打量起姐姐。程蕊今日穿的是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头发依旧梳成简单的垂髻,用的是那根用了好几年的木簪……
忽然,他眼睛一亮:“阿姐可是用了我给你买的胭脂?”
“没错,愿愿眼睛真尖。”程蕊面颊泛粉,微微一笑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态,见他吃好饭,程蕊便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往外走,“快走吧,别让爹爹等急了。”
“好!”程笑愿抹了把嘴,顺从的跟着程蕊往外走,“姐姐喜欢就好!等以后我挣了大钱,给姐姐买更好的!”
“傻话。”程蕊揉了揉他的头发,“虽只是叫你看排演,你也仔细些,莫要打扰了师兄师姐们。”
“知道啦!”
凝华阁是宫中专设的戏台之一,规模虽不及正殿前的大戏台,却也十分精致。此刻阁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可闻。
程笑愿踏入阁内时,正赶上杜月棠在排《贵妃醉酒》里“海岛冰轮初转腾”一段。她身着彩绣宫装,头戴点翠头面,水袖轻抛,眼波流转,唱到“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时,一个极漂亮的“卧鱼”身段,腰肢柔软如柳,眼神迷离中带着期盼。
程松亭负手立在台下,神情专注。见儿女进来,只微微颔首,目光又回到台上。
程笑愿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他看杜月棠如何用眼神传达贵妃的期盼与娇矜,如何用身段表现醉态的层次递进,如何用气息控制唱腔的起伏婉转。
看着看着,他的嘴唇开始无声翕动,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节拍,脚跟不自觉地随着鼓点轻点地面。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要跟着哼唱出声,又连忙捂住嘴,生怕打扰了台上的排演。
程蕊在旁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中既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弟弟对戏的痴迷与天赋,酸楚的是……这孩子将来,怕是注定要吃这碗饭了。而梨园行当的苦,她比谁都清楚。
一出《贵妃醉酒》排完,已是戌时三刻。众人皆是汗透衣衫,却无人喊累。程松亭走上台去,一一指点细节:“月棠,卧鱼时腰要再软三分,眼神要跟着指尖走……文生,你演的高力士,躬身的幅度大了,记住你是宫里有头脸的大太监,即便对贵妃恭敬,也不能失了体面……”
程笑愿听得入神,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回院的路上,夜空已繁星点点。宫道两侧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寒夜里晕开一圈圈温暖的橘色。程笑愿牵着姐姐的手,忽然轻声说:“姐姐,我也想登台演这出《贵妃醉酒》。”
程蕊怔了怔:“你还小,这戏太难。”
“我不怕难。”少年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看月棠姐姐演,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明白杨贵妃那时的心境了。等陛下不来的焦灼,强颜欢笑的委屈,借酒浇愁的放纵……姐姐,我想试试。”
程蕊停下脚步,借着灯笼的光看弟弟的脸,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睛里闪烁着光,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执著与通透。
她忽然想起爹爹常说的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等我们回家去吧,等回了幽州,我去和爹爹说说,叫你真的登台去演。”她紧紧握着弟弟的手,描绘着一个美好的愿景,“爹爹肯定会同意,到时候,你肯定会成为月棠那样厉害的旦角。”
“真的?”程笑愿的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星子。
“真的。”
少年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拉着姐姐的手,在宫道上小跑起来,红色的袄子在灯笼的光晕里划过一道欢快的轨迹。
而此时,他们都不知道,命运已经在这一片深宫夜色中,悄然布下了它的棋局。那出《贵妃醉酒》,将在不远的将来,以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彻底改变这个红衣少年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