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声音清脆响亮,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扭曲。谢凛先是感到脸颊上一阵灼热,然后是麻木。
他的头偏向一侧,视野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谢穆收回手,那只手的手背上有凸起的骨节。
疼痛这才姗姗来迟。
左颊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铁烫过。口腔里有血腥味——牙齿咬破了内壁。谢凛用舌尖舔了舔,尝到铁锈般的甜腥。
谢穆离开了书房,大步走向通往花园的侧门。谢凛站在原地,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直到谢穆拖着那个东西回来。
一只笼子。
铁制,大约一米高,一米宽,锈迹斑斑。铁条粗得像成年人的手指,间隔很窄,连手都伸不出去。
谢凛见过它。在花园工具房的角落里,被一堆旧花盆挡着。他曾经问过张姨那是什么,张姨脸色一白,慌乱地说:“别问,那是……那是以前养鸟的,坏了。”
张姨编的谎特别假,那么大的笼子,怎么可能用来养鸟?
现在他知道了。
谢穆抓住他的胳膊。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疼痛尖锐地刺进神经。他被拖拽着,踉跄了几步,拖鞋掉了一只,光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冰凉从脚底窜上来。
然后他被猛地推进笼子。
后背撞上铁条,闷痛沿着脊椎扩散,生锈的铁腥味扑鼻而来,混合着泥土和陈年霉味。
铁门砰地关上。
锁扣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咔哒”一响——锁死了。
“既然你这么想养宠物,”谢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可怕,“那就自己当一回吧。”
笼子被提了起来。
他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谢凛像个物件一样被提着。
铁笼的底部硌着他的背,谢凛的手抓住铁条,掌心被粗糙的锈迹磨得生疼。
“爸爸……”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微弱得像猫叫。
没有回应。
谢凛突然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恐惧像铅一样灌满他的四肢百骸,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手指死死抓住铁条。
“不,”他颤抖着说,声音破碎不堪,“爸爸,不要……求您……”
谢穆举起了笼子。
那一刻时间变得无比缓慢。
谢凛看见谢穆的手臂肌肉绷紧,然后世界翻转。
笼子被狠狠砸在地上,失重感攫住了他。
谢凛闭上了眼睛。
等待。
轰!
撞击从背部传来,疼痛从每个关节炸开,脊柱仿佛被一节节敲散。笼子变形了,一根铁条向内弯曲,尖锐的断口抵住了他的肋骨。他听见自己的呻吟。
笼子被提起来,又一次摔下。
第二次撞击更重。谢凛的额头撞在铁条上,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模糊了右眼的视线。世界变成一片猩红。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谢凛已经数不清了。疼痛从具体变得弥散,从尖锐变得麻木。他像一只被摔打的玩具,在笼子里弹起又落下。
每一次撞击都让铁笼更加扭曲,空间更加狭小。生锈的铁腥味越来越浓,混合着他自己的血味。
谢穆不只是发泄够了,还是没力气了,提着他到了花园里。
他看见二楼一扇窗户后,有一张苍白的小脸。
谢屿。
他的弟弟站在黑暗的房间里,双手贴着玻璃,眼睛睁得大大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泪水在脸颊上划出亮晶晶的痕迹。
谢屿的嘴在动,在喊什么,但隔着玻璃,谢凛什么也听不见。
谢凛想对他笑,想说没事的,不疼。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谢屿的身影在一次次震动中颤抖、模糊。
最终自己连带着笼子被砸在花园的工具房。
谢凛蜷缩在最里面,脸埋在膝盖间,背部火辣辣地疼,应该是擦伤了。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粘住睫毛,右眼几乎睁不开。
谢穆喘着粗气站在笼子旁,月光下,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草坪上,将笼子完全笼罩。
“现在,”他喘着气说,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你还想养猫吗?”
谢凛没有回答,反而抬起头,透过铁条的缝隙,安静地看着谢穆。
那双眼睛太像谢屿了——这是当年他们选择他的唯一原因。温润的,琥珀色,这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彻底地、永久地熄灭了。
谢穆似乎被这眼神刺痛了。他上前一步,用鞋尖踢了一脚笼子。
“说话!”
铁笼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响声。谢凛的身体随着晃动撞到铁条,但他依然沉默。
谢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穿过草坪,越来越远。
谢凛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笼子旁。
“哥。”
谢屿的声音在颤抖,谢凛睁开眼睛,看见弟弟的脸贴在铁条外。月光下,谢屿的脸上全是泪水,那些泪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破碎的星星。
谢屿伸出手,试图打开笼门。他的手指纤细苍白,在变形的锁扣上摸索。锁扣纹丝不动。谢屿更用力了,指甲抠进铁锈里。
“哥,”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带上了压抑的哭腔。
谢凛想回应,但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艰难地撑起身子,铁条抵着背,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
“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回去,别让爸爸看见。”
谢屿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更加用力地拉扯笼门,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锁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依然紧闭。
张姨提着一个小篮子匆匆走来。老佣人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头发松散地挽着。看见笼子里的谢凛,她的眼圈立刻红了。
听她提过一嘴,张姨的儿子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
“造孽啊……”她喃喃着,声音哽咽。她从篮子里拿出矿泉水,一包纱布,蹲下身,从铁条的缝隙里塞进去,“孩子你忍忍,我找工具来……”
“不用。”谢凛摇头,谢穆看见会故意为难她。
“可是……”
“会吵醒他们的。”谢凛说,“张姨,回去吧。”
老佣人的眼泪掉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想往笼子里塞水,但铁栏的缝隙太窄,塞不进去:“那……那你等着,天亮了我想办法……”
“嗯。小屿,跟着张姨回房间。”
张姨抹着眼泪,谢屿不肯走接过水,倒在瓶盖里,一口一口的往笼子里递。
干裂的嘴唇得到水的滋润,没那么疼了,他靠在铁笼上,抬头望着夜空,夏夜的星星密密麻麻,像开在夜空里闪亮的花朵。
只是开的冰冷,遥远,沉默。
谢屿被张姨哄着带走了。
谢凛伸出手,握住一根铁条。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那股凉意一路蔓延,沿着手臂,沿着血管,直到心脏深处。
二楼那扇窗户后,小小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额头抵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谢凛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条上。
谢凛猛地睁开眼睛。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苍白光带。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快得像是要炸开。额头上全是冷汗,黏着头发。
梦。
又是梦。
谢凛伸手摸向脸颊。皮肤光滑,没有肿胀,没有血迹。
一切如常。
谢凛靠在床头,轻轻吁出一口气,有些没办法遗忘的记忆需要人刻意封存。
今夜月色很好,小路很静,小猫的眼睛在黑暗里绿莹莹地亮着,像两盏灯。那确实是一个适合倾诉的时刻。
但谢凛没有说。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那些记忆像长在血肉里的刺,轻轻一碰就疼。将它们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需要剥开层层叠叠的痂,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伤口。
他还没有准备好。
但也许……也许有一天……
谢凛躺回去,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暗夜里察觉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