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推开Omega宿舍楼沉重的门,宿管老师坐在椅子上玩手机,跟他对视一眼,便移开视线。
楼道里一片漆黑——已经过了熄灯时间。应急指示灯在地面投下幽绿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楼梯的轮廓。
他放轻脚步,踩着台阶向上走。
走廊尽头的寝室门关着,但没有锁,寝室里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谢凛摸索到自己的床铺,他先脱掉外套,随手搁在了床角,打算就这么囫囵的睡了。
他拉过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睛。
世界先是模糊的黑暗,然后光一点一点渗进来。
谢凛发现自己站在教室门口。林雅清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卷子,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厉。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站着。
“谢凛,”林雅清脸色很差,带着愠怒,然后将卷子抛向谢凛,“零分。”
谢凛什么都没说,俯身拾起像轻飘飘的雪花一样落在地上的卷子,他低头看,手里的整张纸一片空白,只歪歪扭扭的写了名字,数字零写的很大,很刺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雅清走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全年级倒数第一。”
“我……”
“我没放弃过任何一个学生,你让我很失望。”
谢凛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说他努力了,他真的有在听。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林雅清的脸上秀雅的五官变得很模糊,拍着讲台在说些什么。
谢凛猛地睁开眼睛,环望四周,寝室里安静依旧,周洲翻了个身,床架吱呀作响。
只是梦,谢凛回想了一番自己的梦,忍不住牵起嘴角笑了。
离谱,先不说自己根本不可能那么敷衍,连蒙都不蒙,林雅清也根本干不出来把卷子扔地上,让学生捡那缺德事。
谢凛搞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深呼吸了一口气,格外心大,又躺下睡了。
这次的世界是热的。
热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粘稠得像融化的糖浆。阳光毒辣地倾泻,柏油路面蒸腾出扭曲的热浪。
谢凛背着两个书包——一个深蓝色,一个浅灰色。浅灰色那个很轻,几乎是空的。他侧过头,看见谢屿走在他身边。
弟弟比他矮半个头,穿着干净的校服短袖,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眉眼精致,只是有些空洞,像个做工精美的提线木偶。
离回家有很长一段路,谢穆派了司机来接他们,车就停放在前面的路口。
“哥。”谢屿突然停下。
声音很轻,蝉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世界罩在里面,几乎要将这声音淹没。
谢凛顺着弟弟的视线看去。
街角的垃圾桶旁,一只橘白相间的小猫正在扒拉一个空罐头罐壁上残余的肉渣。
动作很笨拙,后腿似乎使不上力,试了几次都没能把罐头翻过来。皮毛脏得看不出本色,右耳缺了一角,伤口已经结痂,边缘泛着暗红色。肋骨在薄薄的皮毛下清晰可见,随着呼吸起伏。
阳光照在小猫身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强光下眯成两条缝。发现有人靠近,小猫猛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嘶嘶的警告声——但那声音虚弱得可怜,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
谢屿蹲了下来。
谢凛看见谢屿弯曲膝盖,双手垂落在膝前,指尖微微颤抖。
紧张时,放慢一切。放慢呼吸,放慢动作,让世界也跟着慢下来。
谢屿伸出右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阳光穿过他指间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小猫停止了嘶嘶声。它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只慢慢靠近的手。几秒钟后猫犹豫地向前挪了半步,又半步。
鼻子凉,碰在谢屿指尖时,谢凛看见弟弟的肩膀微微放松了。
谢穆给谢屿请的心理医师好像确实说过,宠物也对心理疾病患者具有疗愈作用。
小猫又蹭了一下,整个脑袋都贴了上来,在谢屿掌心轻轻地、试探性地摩擦,谢屿的嘴角动了动。
称不上完整的笑容,只是嘴角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谢凛一直盯着,几乎不可能发现。但就是这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让谢凛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暖的,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惊喜。
谢屿已经回家两年了,平时跟她交流最多的就是自己了,他会听自己的话,但很少出声。
谢凛也很少见到他有什么别的表情。这两年里的每一天,谢凛都在等待弟弟脸上出现除了麻木和恐惧之外的神态。
可是现在,在这个脏乱的街角,面对这只脏兮兮的小猫,谢屿笑了。
“喜欢小猫?”谢凛问。他下意识地放轻声音,就像在对待一只随时可能飞走的蝴蝶。
谢屿点头。手指还停留在小猫头顶,指腹轻轻挠着小猫耳后的位置。小猫整个身体都松弛下来,尾巴在地上扫出一个小小的扇形。
“它很瘦。”谢屿说。
这是今天离开家后,谢屿第一次主动说话。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嗯。”谢凛应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动物辅助治疗对创伤后应激障碍应该有帮助。或许,或许这只小猫……
二人都没有养宠物的权利,只能暂时离开,做事要先询问父亲,征求他的同意。
透过车窗往外看,家门前,那栋三层的白色小楼静静矗立在修剪整齐的草坪后。
白色铁艺栅栏上开着各色花朵,像未熄的火焰,远远看去,像一片缤纷的浪。
从表面看,这是多么完美的一个家。
谢凛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沉重的橡木门,冷气扑面而来,玄关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谢凛弯腰换鞋,将两人的鞋子整齐地摆进鞋柜。谢屿站在他身边,动作机械地重复同样的流程——解开鞋带,脱鞋,放好,关上柜门。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得像在执行程序。
餐桌正中摆着一束白色百合,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谢穆坐在主位,正在看平板电脑,眉头微蹙,手指在鼠标上滑动。吴慧珠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精装书。
但谢凛注意到,她的视线停留在同一页已经很久了。
谢凛和谢屿在中间并排坐下。张姨端上晚餐。
没人动筷,谢穆的手机响了。
第一次,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静音。
第二次,他皱眉,直接挂断。
第三次,谢穆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沉。终于,在手机第四次响起时,他一把抓起手机,重重拍在桌上。
“砰!”
骨瓷餐具跳了起来,汤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些人,”谢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餐厅的空气凝固了。谢凛下意识看向弟弟,谢屿身体僵了一下。
吴慧珠放下书,轻声说:“先吃饭吧。”
她没有看谢穆,也没有看地上的碎瓷片,只是拿起汤匙喝汤。
谢穆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离开了餐桌。
晚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继续。
饭后,谢凛帮张姨收拾桌子。他小心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走进厨房时,他听见客厅传来压抑的怒吼。
“我说了多少次!这个项目必须……”
然后是东西摔碎的声音。
谢凛加快了动作。他迅速擦干手,正准备回房间,张姨拉住了他。
老佣人的眼睛里有担忧,“今晚……你和少爷早点睡。”
张姨叫他总是避开称呼,她也搞不懂这个男孩在这家的男主人和夫人心里什么定位。
谢凛点点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等一会儿吧,等父亲缓和脾气再提这件事。
两小时过后,谢穆正站在书房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肩膀耸起。地上是一只破碎的花瓶,釉色温润,现在碎成了一地锋利的残片。
谢凛的心脏跳得更快,走到父亲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是他自以为的安全距离。
“爸爸。”声音比预想的要小。
谢穆没有转身。
“爸爸,”谢凛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稳了一些,“我和小屿……我们今天看到一只小猫。”
谢穆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它很瘦,很小,耳朵还受伤了。”谢凛语速加快,“我和小屿可以照顾它,我们会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猫粮,每天打扫,不会让它弄脏任何地方。我们可以把它养在花园的工具房里,不会进主屋,我们……”
“不行。”
两个字,冰冷,斩钉截铁。
“可是爸爸,”谢凛的声音开始发抖,“小屿很喜欢它,心理医生说宠物对……”
“我说了不行!”谢穆猛地转身,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这个家已经够乱了!你还想再添一只畜生?!”
谢凛后退一步,离他更远,脚跟撞到茶几边缘:“它不是畜生,它只是……”
“闭嘴!”
谢穆上前一步。他的影子投下来,将谢凛完全笼罩。
“你算什么?”谢穆的声音很低,低得像野兽的低吼,“你以为你是谁?真把自己当成我们的孩子了?你哪里来的资格要求我们?”
每个字都像一根刺,扎进谢凛胸口,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想说那些准备好的话,想说自己会负责一切,想说小屿今天笑了,真的笑了,想说求求您了,就这一次……
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