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岁是在生物钟作用下醒来的。
意识从睡眠深处上浮时,她首先感觉到的是温度——不同于往常独自醒来时床铺另一侧的微凉,而是某种持续而平稳的温热,正透过轻薄的睡衣面料传递到她的后背。
然后她记起来了。
昨晚。晚宴。酒。噩梦。
以及那个突如其来的、用“睡眠监测数据不稳定”这种拙劣借口挤上她床铺的少女。
知岁没有立刻睁眼。她保持着均匀的呼吸频率,用三秒钟时间完成现状评估:徐怀舟在她身后,两人的距离比她入睡前近得多,对方的左臂还松松地环在她腰间。
酒红短发蹭着她的后颈,带来细微的痒意。
知岁睁开眼。天空蓝的眸子在晨光里显得清明,没有刚睡醒的迷茫。
她先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六点十八分,然后开始缓慢地、不动声色地从那个怀抱里脱离。
动作很轻,像在拆除一个未设陷阱的装置。她先抬起徐怀舟的手臂,那手臂比看起来更有分量,肌肉线条在放松状态下依然清晰。
徐怀舟在睡梦中微微蹙眉,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但没有醒来。
知岁成功脱身,坐起身。
晨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在卧室地板上切出倾斜的光带。她回头看了眼床上——徐怀舟侧躺着,酒红短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右眉尾的梅花纹样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少女的睡颜有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稚气,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但她的一只手,即使在睡梦中,依然保持着某种防御性的姿态——手指微曲,像随时可以握住不存在的武器。
知岁看了她两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升起。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打开灯。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有些苍白,眼底有极淡的青色,是昨晚睡眠质量不佳的证明。她抬手碰了碰左眼,那里残留着噩梦带来的隐约灼痛感。
世界树。改造。使命。
这些词在脑海里翻滚,但她用理性将它们压下去,像整理档案一样分门别类、贴上“已处理”的标签。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低温让思绪更清晰。
等她换上常服走出浴室时,徐怀舟已经醒了。
少女坐在床边,正低头穿袜子。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灰色眸子里没有刚睡醒的懵懂,只有清醒的注视。
“早。姐姐。”徐怀舟说,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早。”知岁走向衣柜,取出今天要穿的制服外套,“睡得怎么样,舟舟。”
“达标。”徐怀舟站起身,把被子整理平整——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你的数据呢。”
知岁扣外套纽扣的手指顿了一下:“正常。”
这是谎言。她的睡眠监测数据昨晚一定有异常波动,但她不打算分享这个细节。
徐怀舟没有追问,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更多的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她背对着知岁,酒红短发在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肩线挺直,像某种警觉的小型掠食者。
“早餐想吃什么。”知岁问,语气如常,仿佛昨晚的共枕而眠只是任务需要。这两天张姨有事请了假,两人就多了一件要思考的事。
“都可以。”徐怀舟转过身,灰色眸子在光里显得浅了一些,“我去做吧,姐姐。”
“不用,我叫了配送。”知岁拿起终端,快速浏览了今天的日程,“七点半出发。你先去洗漱。”
徐怀舟点头,走进浴室。
门关上后,知岁站在卧室中央,目光落在整理得过分整齐的床铺上。枕头有两个凹陷,被子叠得方正,一切都显示着这里睡过两个人——尽管其中一个在醒来后迅速抹去了所有痕迹,像从未存在过。
知岁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徐怀舟睡过的那侧床单。
还残留着温度。
她收回手,转身走出卧室。
早餐是公司营养部配送的标准套餐:高蛋白煎蛋、全麦面包、蔬菜沙拉、无糖豆浆。
两人在餐桌两侧坐下,像过去一周的每个早晨一样,安静地进食。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徐怀舟吃饭时会偶尔抬眼看向知岁,目光很短,很快移开。而知岁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某种轻柔的探测波,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收回。
“今天什么安排。”徐怀舟问,用叉子拨弄着沙拉里的番茄。
“上午战略部会议,下午去训练基地巡视。”知岁喝了口豆浆,“你继续SEA的周末课程。晚上我不确定几点回来。”
“嗯。”徐怀舟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沉默里多了些微妙的东西——不是尴尬,更像某种正在重新校准的距离感。
像两个原本平行行走的人,因为一次意外而短暂深入交错,现在需要各自退回原本的轨道。
但又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轨道的弧度。
早餐后,两人一起出门。电梯里,徐怀舟站在知岁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灰色眸子盯着楼层数字的跳动。
她的站姿很放松,但知岁注意到,她的右手始终虚握,保持在能快速抽出武器的角度。
“SEA这一周,”知岁忽然开口,“有遇到问题吗。”
“没有。”徐怀舟回答,停顿一秒后补充,“课程进度正常,训练量达标,人际关系……稳定。”
最后那个词她说得有些迟疑,像在斟酌用词。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的瞬间,徐怀舟先一步走出,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环境——确认安全后,她才侧身让知岁出来。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本能。但知岁注意到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走向自己的车。徐怀舟跟在她身后,上车,系安全带,动作流畅。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清晨的车流。
“范青组长昨天发了测试报告。”知岁说,目光盯着前方路况,“关于你帮忙测试的那套护甲。”
徐怀舟转过头:“结果?”
“数据很好。他申请了追加预算。”知岁顿了顿,“还问了你右眉尾纹身的能量反应。”
车内空气凝滞了一瞬。
徐怀舟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眉尾:“那是旧伤遮盖。”
“我知道。”知岁说,“我回复了‘无关’。”
简单两个字,切断了所有后续探究的可能性。
徐怀舟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回头看向窗外:“谢谢。”
“不用。”知岁的回答依旧简洁。
车子在SEA校门口停下。徐怀舟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时,知岁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晚如果做噩梦,可以来我房间。”
徐怀舟的动作停住。
她回过头,灰色眸子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难以捕捉:“……理由?”
“睡眠质量会影响训练效率的,舟舟,”知岁的理由听起来无可挑剔,“作为你的监护人,我需要确保你的状态稳定。”
徐怀舟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点头:“知道了。”
她推门下车,站在路边。酒红短发在晨风里轻轻拂动,灰色眸子隔着车窗看向知岁。
知岁对她点了下头,然后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SEA厚重的合金大门后。
知岁收回视线,看向前方道路。
终端亮起,显示今天的会议议程。她扫了一眼,然后调出昨晚的睡眠监测数据。
果然,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心率异常升高,脑波进入REM睡眠异常期,持续时间十二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