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她做噩梦的时间段。
而数据显示,在她心率升高的第三秒,睡在另一侧的徐怀舟就醒了。
接下来的十二分钟里,徐怀舟的呼吸频率、心率、甚至脑波都出现了微妙的同步调整,像在无声地引导她的生理指标回归平稳。
那不是巧合。
那是经过训练的、有意识的干预。
知岁关掉数据界面,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
徐怀舟比她表现出来的更敏锐,更擅长观察,也更……懂得如何安抚他人。
一天的日程排得很满。会议、报告、巡视、决策。她像往常一样高效运转,像一台精密仪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但偶尔,在会议的间隙,在等待数据加载的空当,她的思绪会飘回那个晨光里的卧室,飘回那个残留着温度的床铺,飘回那句
“今晚如果做噩梦,可以来我房间”。
那不是她通常会说的话。那不是她通常会提供的……便利。
知岁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某种清醒剂。
她放下杯子,点开终端里徐怀舟的训练数据。SEA今天上午是理论课,下午是实战模拟。数据一切正常,甚至有些过于正常——每一项都精准地卡在标准线上,不多不少
像在刻意控制自己的表现。
像在隐藏真正的实力。
知岁盯着那些数据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界面。
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才能浮现。有些界限需要试探才能确认。
而现在,她们之间的关系——监护人与被监护人,上级与下属,或许还掺杂着一些尚未命名的其他东西——还太新,太脆弱,像初春冰层,需要谨慎行走。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离下班还有三小时。
离“今晚”还有更久。
知岁重新打开一份待批阅的报告,将注意力集中到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上。但意识深处,有个微小的声音在问:
如果今晚徐怀舟真的来了,她该怎么办?
如果噩梦真的再次降临,她是否还会允许自己蜷在那个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怀抱里?理性没有给出答案。
但身体记得那个怀抱的温度,记得那双手轻拍后背的节奏,记得那句低沉的“我在”。记得在黑暗里,有人为她守过夜。
知岁揉了揉眉心,将那个声音压下去.
现在,工作。
夜晚的事,交给夜晚。
SEA的封闭训练周期对周末有统一安排——周六上午是额外的实战加练,下午自由活动,周日晚九点前必须返校。
周六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学员选择休息或处理个人事务。
徐怀舟在训练场加练了两小时刃术,用的是知岁给的新短刃。金属与空气摩擦的声音很轻,刃身在午后的光里划出冷冽的弧线。
她练得专注,直到肌肉开始发出疲劳信号才停下。
换回常服,整理好一周的训练笔记。下午四点,她离开SEA。
回到公寓时是五点四十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很轻,推开门,屋内很安静,但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不是配送餐那种标准化的味道,是更复杂的、带着烟火气的温热香气。
徐怀舟放下背包,走向厨房。
知岁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深蓝色的家居服外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
她正用长筷翻动锅里的食材,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旁边的炖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顶起锅盖,发出细微的声响。
“回来了。”知岁头也没回,“洗手,十分钟后吃饭。”
徐怀舟站在原地,看着知岁的背影。酒红短发下的灰色眸子动了动,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去洗了手,然后回到客厅,坐在餐桌旁。
餐桌已经布置好了。两副碗筷,两个杯子,简单的木质托盘上放着两碟小菜——凉拌黄瓜和卤豆干,看起来像是从外面买的。
十分钟后,知岁端着两个碗走出来。
是面条。手擀的面条,粗细均匀,浸在清澈的汤里,上面铺着煎得金黄的鸡蛋、几片火腿、焯过水的青菜,还有切得细碎的葱花。
热气腾起来,带着小麦、鸡蛋和骨汤混合的香气。
“试试。”知岁在她对面坐下,摘掉围裙。
徐怀舟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条。温度刚好,不烫嘴。面条的口感劲道,汤底醇厚但不油腻,煎蛋的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很好吃。”她说,声音比平时轻。
“嗯。”知岁也拿起筷子,“食堂的面条煮得太烂。”
简单的对话,然后两人安静地吃饭。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客厅只开了餐桌上方的一盏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空间,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徐怀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她很少这样吃饭——在组织里,进食是维持体力必须的高效行为;在SEA,是规定时间内完成的任务。
但此刻,时间似乎慢了下来,食物的味道在舌尖清晰可辨,对面坐着的人安静进食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这一周,”知岁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训练强度适应了吗。”
“适应了。”徐怀舟也放下筷子,“课程进度比预期快,但能跟上。”
“陈默呢。”
“实力很强,配合需要磨合。”
“纪潇水。”
“很安静,但观察力敏锐。”
一问一答,像某种汇报。但知岁的提问顺序——从训练强度到具体的人——让徐怀舟意识到,她可能看过这一周所有的训练记录和评估报告。
“下周三有阶段性测试。”知岁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内容是对抗性实战模拟,随机分组。”
“我知道。”
“你的优势在速度和精准度,弱点在持久战。”知岁看着她,“新短刃的重量比‘影隙’轻,意味着你的攻击频率可以提升,但每一击的力量会减弱。需要调整发力方式。”
徐怀舟点头。她确实注意到了这一点,在新装备的磨合期,有些习惯性动作需要微调。
“这周末,”知岁停顿了一下,“可以加练。我在书房工作,你可以用客厅。”
这不是邀请,是许可。
但徐怀舟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如果你需要,我在这里。
“好。”她说。
饭后,知岁收拾碗筷,徐怀舟想帮忙,被拒绝了。
“去休息。”知岁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或者训练。”
徐怀舟站在原地,看着知岁弯腰调整洗碗机设定的侧影。酒红短发滑落脸颊,她无意识地抬手拨到耳后,露出右眉尾的梅花纹样。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知岁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徐怀舟转身走向客厅。她没有训练,而是坐在沙发上,打开终端查看SEA下发的理论课资料。
但注意力不太集中,视线总会飘向厨房的方向——知岁在擦拭灶台,在整理调料架,在检查冰箱里的食材储备。
这些日常的、琐碎的动作,和那个在战略会议上冷静分析战局、在训练场上精准评估战力、在晚宴上游刃有余应对各方势力的知岁,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但两种都是真实的。
都是她。
徐怀舟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终端屏幕上。
但那些字句似乎失去了意义,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餐桌上那碗面的温度,是知岁系着围裙的背影,是那句简单的“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