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玉的眼前,悬着一柄长剑。
剑尖离她仅有半尺之遥,她眼神微动,却无丝毫惊慌之意。
执剑的少年用尽全力,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只因他的剑遇到了一左一右两股力量的阻拦。
历铮两指夹住剑刃,他看着对面用短刀架住剑刃的绿衣侍女,不由朝云归玉看了一眼。
云归玉淡定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侍女见刺客被阻止,手臂微撤后又迅速抬起,反手朝着刺客的胸口刺去!
她接到的指令是,只要目标出现,直接格杀勿论!
因而在确保之后要付她佣金的雇主性命无忧后,她立马就要完成她的任务。
“锵!”
历铮指尖一弹,被他夹住的那把剑便断成两截,飞出去的剑尖与侍女手中短刀相撞,恰好阻止了她取人性命的动作。
那侍女见一击不成,还要再来,被云归玉淡淡叫住:“十一。”
十一挥刀的手臂在空中骤停。
孟煊见状,笑眯眯地收回了折扇中的铁骨刺刃。
不过……他的好兄弟,大抵也不需要他的帮忙罢。
他看着刺客手中的断剑,眯了眯眼。只用手指便能将铁剑震断,这是何等强悍的内劲?他也自诩武艺高超,却自问做不到这般厉害。
看来他的武功,还需再多加精进。
云归玉她抿了口茶水,对十一说:“先把他绑了。”
雇主的话,十一只好照做。
她收回短刀,眼中因杀意而凝聚的专注消退,从怀里掏出麻绳,三下五除二将刺客五花大绑仍在地上,这才有空回想刚才的过招。
方才被那俊美少年屈指弹出的断剑,在阻滞她的动作后擦着刀身而过,竟是去势不减,狠狠钉在她身后的木栏上,生生没入了一指之深。
她眼底惊讶一闪而过,向云归玉投去一个眼神:有这等高手在身边,你真的需要雇我来保护?
可惜她的雇主此刻正看着别处,并没有接收到她的眼神。
历铮方才那一招瞧着确实厉害,颇有几分当世高手的风范。
可他终究是以毫无遮挡的皮肉与坚铁利器相触,肉体凡胎,哪能毫发无损?
那苍白修长的手指,不久前还在琴弦上肆意飞舞,此刻却缓缓流下两缕刺目猩红。
云归玉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呵,这男人,就爱逞英雄。
她掏出丝帕叠成条状,拿过历铮的伤手,包扎起来。
历铮任由云归玉着他的手,盯着她垂下的眼睛,说:“这人,我要带回刑部审问。”
云归玉一边给他包扎,一边道:“当众行刺大楚郡主,这难道还不够判他死刑么?我就是当场处决了他,皇上也绝不会多说什么。”
她看了眼旁边的孟煊,对历铮称呼道:“夫君。”
“你的妻子刚才差点丢掉性命,难道你不想立刻为她报仇,而是要她忍气吞声吗?”
这一句话直接把历铮架在那里,若非孟煊知道些许内情,怕是也要觉得他是个对妻子冷血无情之人了。
历铮道:“夫人,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是谁要刺杀你,又为什么刺杀你吗?”
还是说,你本来就知道?
那个叫做“十一”的侍女,方才分明是想灭口。
“妖女!你不得好死!”那蒙面少年刺杀未果,挣扎吼叫起来,眼中恨意炽盛。
十一眼疾手快地拔了他的面巾,往他嘴里塞满抹布。
一旁的孟煊直接看呆了。
这侍女是从衣服里掏出来的白布条,寻常人谁没事往衣服里藏白布条啊,简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一样。
只是下一刻,他惊讶的表情变成了若有所思的微笑。
这刺客,有点眼熟啊。
十一动作很快,及时阻止了刺客大叫引人注意,但面巾一摘,历铮和孟煊都看见了他的面目。
那是谢相的儿子,谢贵妃的弟弟,谢承光。
历铮:“谢家的小儿子?难怪你要杀他灭口。”
云归玉略带责备地看了眼十一。
十一:“……”
她只擅长杀人,哪能想得到自己还需要为刺客遮掩身份啊?
历铮:“今天,我一定要带他回刑部。”
云归玉给他包好伤口,将巾帕打了个结,才道:"你大可一试。"
巧了,她今天也必须杀了谢承光。
二人互不退让,争夺着谢承光接下来的归属权,那少年却忽然大笑了起来。
他被堵住嘴,其实是做不出大笑的表情的,只是发出"噗噗噗噗噗"的声音,倒显得有些滑稽。
只是看他的眼睛,又确实在笑。
他在笑什么?
“走水了!走水了!”
“救火!快救火!”
“救命啊!”
忽然,下方惊呼声四起。
四人往下一看,发现除了第七层,花船的每一层皆燃起大火,火势不知为何,蔓延极快,顷刻间,小半只花船已被火舌吞没。
照这样下去,第七层也撑不了多久。
人们挤到还没被烧的半边,有人已经跳了河,游向岸边。
也有人慌不择路,想逃到第七层来,却见几人端坐的端坐,摇扇的摇扇,站立的抱臂闲立,从容不迫,哪有一点火烧到脚底板的慌乱?
历铮:“只能让大家跳河里去,能救几人是几人,含章,你和我一起。”
孟煊收起了那总是吊儿郎当的笑,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气沉丹田,高声道:“所有还想活命的,立刻跳河!”
历铮转向云归玉:“郡主,你会水吗?”
云归玉站起身来,道:“会。”
然后跃上栏杆,第一个跳了下去。
历铮:“……”
他不再犹豫,和孟煊一起,也跳下了水去。
***
岸边。
云归玉站在岸上,看着历铮和孟煊两人一次次架着人游到岸边,再回到水中,去救更多的人。
她目光中有嘲讽,也有不解。
正如她是自己游回来的一样,他们要救人,也只能如此。轻功再强的人,也需借力才可飞檐走壁,而水上并无能够借力的地方,“凌波微步”那种功夫,只有话本里才能存在。
而这般不知疲倦地下水,不厌其烦地带人往岸上游,终有气力耗尽之时,若是停在半途,岂不是连自己的命也丢了。
“找了你一圈,原来在这看戏呢。”十一带着一身湿意出现,她将手中已经昏死过去谢承光扔在地上,“刚才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跳下去,也不告诉我这人到底怎么处理。”
云归玉没有立刻答话。
良久,她道:“按原先的计划,处理了吧。”
十一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用力,一枚暗器发出,刺入了谢乘光的心口,
“你以前从来不会犹豫这么久,这不像你。是因为那个男人的话吗?”
云归玉扔给她一锭金子,轻笑一声:“你以前也不会对自己的雇主说这么多废话,这也很不像你。”
十一耸耸肩,收了金子,便打算走了。
云归玉:“等等。”
十一:?
云归玉指指地上的尸体:“你把他留在这里,是等着人来发现吗?”
十一挠挠头:“我们春风斋的人接活儿,向来只管杀,不管埋的。”
云归玉抬抬下巴:“那你现在可以埋第一次了。”
“而且,你也早已不再是春风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