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把尸体扛起,道:“好吧,你给的钱,你说了算。”
十一走后,云归玉再去看河面,已找不到历铮的身影,感受到夜风中的凉意,整了整衣物,准备打道回府。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带着淡淡的潮意。
“那位叫‘十一’的女子,根本就不是侍女吧。”
方才在她视线中消失不见的人,却忽然自她身后出现,逐渐走到她的身边,嗓音微哑,说:“她的运刀手法,像是江湖杀手。当时即使我不出手,你也会毫发无伤。”
“十一和谢承光都不见了,若我没猜错,她已经杀了人,毁尸灭迹去了,对吗,郡主殿下?”
云归玉眼神平静,没有否认。
今日她之所以来参加这个花船宴,不为交友,不为寻欢,只为以身做饵,引出一条鱼来。
谢相虽然倒台,却仍有些许忠心耿耿的旧人散落各处,自从谢相被下狱后,谢承光便被谢党带走藏起来了。
那点谢氏余党当然成不了什么气候,可只要谢承光还在,他们就永远有一面旗帜竖在那里,永远抱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蝼蚁虽弱,可总来骚扰,也着实烦人。
更何况,无论是皇后还是她,信奉的都是斩草除根。
于是她暗中放出消息说,谢氏遭难,是她仪和郡主一手促成,然后再大摇大摆地来参加花船宴,为的就是引谢承光上钩。
这方法其实并不算很高明,毕竟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贸然出现,她赌的就是少年人的沉不住气。本也没抱太大希望,可他既然真的来送死了,那她便不可能放过。
历铮的出现不在她的计划之中。
云归玉有些许烦躁。
她做事向来只为达目的,从不在乎过程,也无需向谁解释什么,今日花船宴会碰到历铮纯属意外。
但他到底为什么非要跟她作对?
谢承光要刺杀她,她身为郡主,将刺客就地正法,于情于理都没太大的毛病。
“历七公子总不会因为谢家那个也是个傻子,便对他产生了同情之意。”
历铮本来平静的目光,忽而凌厉非常。
话出口的瞬间,云归玉也意识到了,这句话不妥。
一个“也”字,等于是将历海宁也骂了进去。
夜风微凉,打在湿衣服上,云归玉不想在这时露怯,脊背挺直,没有丝毫瑟缩之意。
历铮见她连句解释也不愿说,顿觉意兴阑珊。
他早知她是什么样的人,又何必要一探究竟?
一时之间,他也懒得顾及在外面要假装夫妻恩爱的事,抬脚便走。
身后忽而传来几声咳嗽。
历铮脚步一顿,没忍住回头看了眼。
云归玉湿漉漉地站在那,几缕湿发顺着白皙脖颈而下,落入锁骨更深处。那白生生的皮肤晃得他眼花,恍惚之间忽然生出个念头。
这女人是他妻子,虽然没有感情,但好歹事明媒正娶,有名有分。或许作为丈夫,他应该有一丝退让。
何况,她曾经还帮过阿宁。
见她微微发抖,似是冷了,历铮抬手便要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她披上,只是手指触到一片湿润,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是浑身湿透,于是只得作罢。
“回府吧。”
云归玉不明白他为何态度转变,挑眉问:“侍郎这是不打算追究了?”
历铮从喉咙里逼出个“嗯”字来。
人已死,他揪着不放也没有什么意义。
二人在马车上,一路无话。
***
沐浴过后,历铮躺在榻上,罕见地没什么睡意。他翻身坐起,盯着侧门上微微飘动的门帘。
他的新婚妻子,就睡在这一帘之隔的地方。
第一次见面,她便控蛊想要伤害谢贵妃,他看得分明,她就是冲着要谢贵妃的命去的。
新婚不久,她便去了刑部大牢,大抵也是用的蛊虫,威逼谢相。
今日,她又以身做饵,引出谢家最后的独苗,然后毫不留情地斩草除根。
他真的还能在这里安睡吗?
可她至少还没有伤害过他。
她晨起为他束发,午间给他送饭,日落接他下衙,方才在船上为他细细包扎伤口。
他有什么她能图的?
他略微思索,得出了一个之前便有所察觉的答案。
皇后已经怀孕了。
所以,不论是出自皇后的授意,还是出于她自己的想法,她图的都是,历家在皇储一事上的支持。
不管将来如何,起码现在的历家,确实是大楚第一权贵。
忽然,他注意到隔壁间那人的吐息陡然变得急促。
历铮凝神细听,听到一声声压抑的痛呼。
可这与他有何关系?
历铮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再次试图进入梦乡,却始终无法忽略那微弱的呻吟。
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半晌,他还是起身到了主屋,点了一盏油灯,走到床边。
他撩起床幔,只见床上的人神色痛苦,额间满是冷汗。
看她这模样,绝非普通风寒。不像是冷的,更像是疼的。
历铮神色复杂。
或许,他该给她找个大夫来。
也或许,他就应该不管她,本来他们俩就不是一路人。
最终,他还是轻轻执起她的手,掌心贴上了她细白的手腕。
云归玉神思混沌,迷糊中只觉深处冰天雪地中,手中却忽然出现了个小手炉,一种熨贴的暖意自手心传到了身体各处,那种蚀骨疼痛被大大缓解。
内心的那根弦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得更绷紧了。
她条件反射地想要将手中的暖炉扔掉。
只因这东西的出现太过反常。
以往的每一次,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东西。
唯独这次。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是她贪了这份暖,后面是不是会有更大的代价等着她?
可不知为何,她又有些想要相信,这次就是老天给她的补偿。
慢慢地,她竟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
云归玉醒来时便知道,自己昨夜又寒蛊发作了。
当年与大祭司一战,她虽然胜了,可大祭司的两仪蛊却留在了她体内。
她想了许多办法,却始终无解。
所谓两仪蛊,有寒蛊,也有热蛊。到现在为止,她只经受过寒蛊。
只是这次,竟没有以前发作时那样难受。
她撑着身子坐起,才发现手下那块布,有人的体温。
床边还有燃尽的油灯。
有人在她床边坐过。
云归玉再一看床边,摸到一块未干的血渍。
为什么会有血?在这历府中,又有谁,能够在深夜坐在她的床边?
她很快想到,确实有那么一个人,耗散真气,便会呕血。
所以昨夜她梦中出现在手中的暖炉,不是毫无来由的。
某人给她输了一晚上的内力。
恰在这时,历铮端着水和帕子进来了。
四目相对,时间仿若有一瞬间的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