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楼道和孟栀乔说完那些话,魏鹤亭感觉自己被抛弃了,再一次。
他在实验和一中都是走读,每天上下学有司机接送。虽然每天回家,但他和父亲魏正筠很少碰面,互相也都习惯了吃饭的时候看不见对方。
住校快一周,魏正筠就在开学那天给魏鹤亭打过一次电话,嘱咐他好好学习注意身体,不到一分钟便挂了。
母亲贺美迎把魏鹤亭丢到102,自己躲家里养胎,让那个只大他七岁的舅舅贺小山,来学校当监护人。
贺小山是个混不吝的,大学毕业不上班,天天干一些贺美林指派的琐事,以此混点生活费。
贺小山今晚又不在。
魏鹤亭没开灯,站在阳台上,透过窗户看南墙角,孟栀乔中午蹲过的地方。
2005年夏天,有个嘴唇绀紫的小男孩,也是那么蹲在市电视台门口,啃前一对父母留给他的面包,怀里揣着一封给电视台记者程启的信。
那时他六岁,名字还不叫魏鹤亭,叫秦言。半夜一点,秦言跟着加完班的程启和孟彦军回家。
秦言知道,孟家是中点站,到了第二天,自己就会带着特殊的使命去另外一个家,那个家的男主人叫魏正筠,女主人叫贺美迎,是他的新爸妈。
然而,因为各种事情,他在孟家待了快十天,和孟家的五口人同吃同睡。
白天,程启和孟彦军去电视台上班,孟栀乔的奶奶送五岁的孟栀乔去幼儿园,他就留在家里,跟孟栀乔的爷爷一起看电视。
晚上,他和孟彦军头对脚挤在一张一米二宽的小床上,一整晚,翻身都不敢翻几次。
就这样,他还连续两晚被孟彦军一脚踢醒。醒来没哭也没动,自己抱着毛巾被面对墙壁,听孟彦军的呼噜声咬手指。
第三天半夜,程启起夜,回屋之前顺便来他们屋里看一眼,发现他睡得不舒服,就把他抱起来,抱到主卧的大床上,和她,孟栀乔,还有一只叫元宝的美短猫一起睡。
他从小有洁癖,但那几天,在沾满猫毛的床单上睡得很香。
第十天清早,旁边的孟栀乔搂着猫还在呼呼大睡,他被程启叫起来穿好衣服,刷牙洗脸,洗完下楼,跟着魏正筠和贺美迎去新家。
也是从那天起,他的名字变成魏鹤亭。
周日报道那天,魏鹤亭知道会再见到孟栀乔,贺美迎随口提过。不曾想,在路上就看见孟栀乔了。她手里拎只狸花猫,横冲直撞,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
黑色奔驰商务开往学校的路上,魏鹤亭想起在孟家发生的所有事,但孟栀乔看向他的时候,跟看陌生人一样。
今天孟栀乔来102吃饭,魏鹤亭是开心的,还贪婪地想,今后是不是不用一个人吃饭了。
刚刚和孟栀乔分开,这个想法荡然无存。
这些年,喜欢魏鹤亭的人有很多,但喜欢秦言并跟秦言说要永远做好朋友的人只有一个,现在这个人不仅忘了他,还说不需要他了。
……
凌晨三点,孟栀乔听见关门声愣了下,不确定是幻觉还是真的关门声,接着下床,光脚走到窗前,掀开帘子一角等那道身影出现。
五分钟过去,魏鹤亭没来。
从102到楼后面,慢慢走也用不了两分钟,但是又过了五分钟,魏鹤亭还是没出现。
孟栀乔放下帘子,退回床上躺下。
她两只手放在平坦的肚子上,手指不停地敲啊敲,琢磨魏鹤亭会去哪。
后来眼皮硬了,孟栀乔睡着了,还睡过了头。
六点半,孟栀乔跑到小操场,周让已经练完嗓,在背历史重点。大操场上白花花的全是人,高一高二开始跑步,各班喊各班的口号,近两千人齐跺脚,跺得地都要震了。
孟栀乔看向魏鹤亭常去的篮球场,有三个人在打球,身影晃动很快,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呲呲的响声,那一定没有魏鹤亭——
他打球跟大爷散步差不多。
背书声,打球声,还有大操场的动静全都混成一团,钻进孟栀乔的耳朵里,惹得心中七上八下。
去教学楼,孟栀乔将行动路线变回以前,不再从一楼穿过。她既怕看见魏鹤亭,又怕看不见魏鹤亭,索性逼着自己不去看。
浑浑噩噩熬到下午放学,她跟着郎铮铮,去高三和高二的教学楼之间打扫卫生。
今天是周六小休,除了值日生和不回家的外地学生,其他人一早拉着行李箱走了,争分夺秒地往家赶。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又得争分夺秒地赶回学校。
文科九班和理科一班负责的区域是挨着的,碰巧,魏鹤亭也在扫地,手里拿个跟他差不多高的扫帚,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旁边有个女同学,手里拎着洒水壶,负责往地上洒水压灰。
孟栀乔拿着小扫帚,像只螃蟹一点一点挪到两个区域中间,时不时地瞄眼魏鹤亭。快到跟前时,魏鹤亭看她了,不过短短一秒就背过了身。
“你帮我扶下簸箕。”魏鹤亭对女同学说。
女生没料到魏鹤亭会开口说话,愕然看他一眼,即刻放下水壶去拿簸箕,送到他的扫帚前。
孟栀乔走近些,看着魏鹤亭把着大扫帚往簸箕里扫垃圾,他扫了两下,扫帚缝隙太大,总会漏掉小碎屑。
孟栀乔看不下去,走上前用自己的小扫帚帮他扫,利落扫几下,所有小碎屑乖乖进了簸箕。
魏鹤亭握着扫帚把抬眼看她,“既然这位同学这么热心肠,那就好人做到底,帮我们把活儿干完吧。”说完,魏鹤亭丢开扫帚,给旁边女同学递个眼色,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