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曲折而久远,范思戴却讲述得无比详实,仿佛这一切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现场每一个人都被他带入进去,仿佛亲眼见证了这个凄婉的故事。这大抵就是故事的魅力吧,从范思戴的讲述中,他们有了认识或重新认识那些人物的机会。无论是他们关心的殷泽也好,契可多也好,甚至是拜伦和赫巴鲁,他们都可以从他的一字一句中勾勒出相应的形象,并为他们悲,为他们哀,也为他们怒,为他们怨。
或许这也就是范思戴所说的“重生”,因为当你感受他们的时候,他们在你的意识乃至心里都切切实实存在着,至少在那一刻,他们的名字是鲜活的。
至于他们是对还是错,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虽然这个真相要比大家之前听到的加工过的版本来得更加残酷,甚至在范思戴眼里某些事情可能并不完美,但这恰恰说明了人物的真实性。在这个故事里,所有的“恶人”都有善良的一面,这一点范思戴在描述的时候也许并没有意识到,甚至还极力否认,比如拜伦的“温柔”,比如赫巴鲁的“好心”,但这也恰恰说明了他本质上的善良。
相比大家的同情,张圣彦更关心的是范思戴的心理,这与在广播室默默看着这一切的杨震龙一样,他们都对范思戴的情况有些震惊。
虽然张圣彦早已看出范思戴有某方面的情感障碍,但没想到这个障碍会是心理防御,并且是极度否定的那一种。而打破防御的触发点竟是自己分析的殷泽临终的那一句“哥哥”,在这个称呼中,范思戴以惊人的速度唤醒了记忆,并回归了自我。
而杨震龙后来也发现了,所以他们都觉得,范思戴这个人的精神世界远比他们设想的要强大的多,他有很纯粹的一套自我认识理论。但客观地说,这种纯粹不一定是好事,因为它稍有不慎就会让人走向两个极端——是或者非,生或是死。
现在看来,范思戴明显是后者。
那么,大彻大悟后的他,还会不会做以前那样的选择呢?
杨震龙和张圣彦有些担忧地想着,都在密切关注范思戴接下来的举动。
范思戴略微观察了一下大家的神情,最后说道:“这就是全部事实。因为我的原因,让这个真相迟到了十二年,让所有相关的人煎熬了十二年。我不知道你们会怎么看待少年失踪案,又会怎么看待殷泽和契可多,但我知道我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审判。作为一个残忍的杀手,我罪孽深重;作为一个失职的哥哥,我悔不当初;作为一个失败的自己,我自作自受,总之我死有余辜,没什么好辩解的,也不会去辩解,我接受一切声音,接受一切结局。谢谢大家愿意倾听这个故事,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面对大家了。”
他话音刚落,五哈就又哭了。
为什么说又呢?因为在范思戴大哭的时候,他们几个就已经在一旁默默陪他落泪了。心疼范思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们想起了过往。范思戴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却也是最有主见最会照顾人的一个,一直是他们的主心骨。当初他们在残酷的杀手选拔机制中淘汰,原本在劫难逃,是范思戴把他们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护他们周全,教他们本领。曾经,他们流离失所,担惊受怕,“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就是他们的写照,遇到范思戴后他们才终于有了归宿。这些年他们生死与共,情同手足,早已经成了一家人。回顾以往种种,尤其是和范思戴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们很难不掉泪。
而这一次,他们直接哭出了声,因为他们都听出了范思戴的决绝。他们知道,范思戴要离开了,他们这个六人小家庭,也要解散了。
范思戴看了五哈一眼,朝安妮点头致意,转而看向洛日昇、江暮文、张圣彦,最后落在楚天阔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仿佛在为自己曾经的幼稚行为道歉。
楚天阔不知道怎么回应,看着他欲言又止。
这时候,高望京已经迫不及待想问心中的那个疑问了。趁着这个短暂的安静,他几乎是不带停顿地说道:“范先生不好意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络腮胡那伙罪犯的尸体是你帮洛日昇处理的吗?尸体弄去哪里了?是不是被你毁尸灭迹了?”
连续的发问属实有点逼人的味道,五哈想说什么,范思戴用眼神制止了他们,转头笑看着高望京:“高警官,在我回答你之前,我可不可以也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我?有什么依据吗?”
高望京不自觉眯了眯眼。范思戴这个问题及其脸上的表情让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就好像一个狡黠的罪犯在试探警方掌握多少犯罪证据时进行的反套话。从警十几年,他跟无数罪犯打过交道,对他们的行为特征非常熟悉,他确定自己没弄错。他也只是想知道尸体的下落回去好交差,其实这个问题范思戴大可以直接回答的,答案是与否对一个专业杀手来说根本不重要,因为就算是,相比故意杀人罪,侮辱尸体罪也不算什么。他感觉范思戴是在故意引导他说这个“依据”,只不过,他还看不透这背后的动机。
“一半直觉一半推测吧。”高望京想了想,说道,“首先,你们现身的时候我就发现你跟洛日昇最亲近,而且他能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叫你来,肯定是非常信任你。其次,洛日昇身居两大组织高位,身份一正一邪,他亲手杀人不奇怪,但处理五具尸体这种脏活累活我不认为他会愿意自己动手,必然是交给最信任的人去做。第三,你刚才也说了,你一直帮洛日昇铺路善后,这个善后,肯定也包括处理这种事情吧。”
“说得对,高警官观察很细致啊。”范思戴欣赏地点了点头,可紧接着,眼神就阴了下来,“就算大哥不下死手,我也会一个一个杀了这帮畜生的。谁让他们和猎阳师一丘之貉呢?我就是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没错,他们的尸体是我处理的。当年大哥从卫家栋手里把他们救下来后,便带回旧金山囚禁在家里,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他叫我去的时候,我就看到五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大哥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没问,直接把他们弄上车,拉去野外喂秃鹫了。所以很抱歉,尸体我没办法替你找回来。但如果你想去勘验现场,我可以告诉你具体方位,只是四年过去,不知道还能不能验出什么。”
在范思戴说话的时候,高望京一直在观察,他知道范思戴没有撒谎,心里有些不甘。但好歹案子有了结果,他可以回去跟温亭雪的父母交代了。当然抛尸点是肯定要去的,不管能不能提取到残留的生物组织,他都得去,毕竟那是最关键的证据。
就在高望京以为一切既成事实,而范思戴也走到洛日昇面前准备说什么的时候,五哈突然齐刷刷走出来,像堵墙似的站在了他们周围。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那是哪样?”高望京不假思索紧跟着问,内心没来由一阵紧张。
五哈相视一眼,埃及艾本尼奥率先说道:“你们都误会我们老大了,其实他从来就没有杀过人,所有暗杀对象都是我们五个人杀的,我们不仅是他的双手,也是他的武器。他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这种恩情我们没齿难忘,所以我们不想他沾染血腥,更不想他背负杀人的罪名,就希望他将来找到小泽的时候,能够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日本樱井胧月点头:“那次绑架也是我们开枪的,我们知道小泽被杀害以后,很气愤,不小心迁怒了无辜的人,虽然他没有责怪我们,但我们都知道他心里很愧疚。发生别墅事件以后,他就见不得一点血了,闻到一点味道都会呕吐不止。那五具尸体是我们处理的,他当时已经吐得人事不省了,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估计他已经死了。”
英国诺亚里斯接了下去:“因为这件事,我们五个都很恨洛日昇,帮他做事也没那么积极了。其实所谓的善后,不止是帮洛日昇毁尸灭迹,更多的是安抚受害者家属。虽然洛日昇帮我们弄了不同的头衔掩盖我们的杀手身份,但要帮助他们却还是缺少一些名目,所以每次都收效甚微,因为那些人根本就不领情,甚至还怀疑我们的动机。”
美国希伯来叹气:“为此,老大心里一直很抑郁,每天都失眠。原本我们无论去哪儿都是睡在一起的,为了不让我们担心,他单独买了一间简陋的小屋子住着。洛杉矶那间,也就是关楚天阔和黎旻的屋子是他的第一间小屋。起初我们以为只有那一间屋子,后来发现,我们每去一个地方杀人,他都会买一间小屋子,把自己关在里面忏悔。”
华裔丁宇贺最后道:“迄今为止,他已经买28间小屋子了。但是这些小屋子并没有让他走出阴霾,反而把他圈在了里面。他常常不吃不喝,沉默寡言,我们怕他想不开,只能尽可能保护他。因为小时候的一些经历,我们几个都是严重缺乏安全感甚至有些自闭的人,受老大感染,我们也渐渐陷入了某些不自知的心理病症,所以性格会比较古怪,让大家见笑了。今天有幸遇到两位杰出的心理医生,让我们有了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非常感谢。当然,我们更高兴看到老大的改变,我们没想到他心里装了这么多事情,他这一路走来真的太不容易了。总之,我们想说,所有命案都是我们五人所为,跟我们老大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日后要审理这些案子,我希望警方不要为难他,也希望各位网友嘴下留情。”
五哈一人一段,道出了范思戴自殷泽失踪后的真实情况。此刻他们沉着冷静,倒真符合他们所设成功人士的身份了,就好像他们原本就该是那样一般。
“傻瓜,”范思戴眼里闪着泪花,走过去一一摸过他们的头,“你们做和我做有什么区别呢?我们是一体的。其实我一直想跟你们说一声抱歉,这些年你们跟着我打打杀杀,都没有过自己的生活,我真的很对不住你们。你们是我最亲密的伙伴和家人,我不能再那么自私了,现在,我还你们自由,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个自由还有多久。”
“不,我们死也要跟着你!”五哈含着泪异口同声。
范思戴笑着摇摇头,回到了洛日昇面前。
他迎着他微微眯起的带着些许困惑的眼睛说道:“大哥,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把我们六个叫来机场了,想来你早就打算消除穆遥和楚天阔之间的误会了吧。从这一点看,你确实是一个好叔叔,当然,你也是我当之无愧的好大哥。这些年多谢你的信任和照拂,只是以后,恐怕没法再继续跟随你了,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不等洛日昇回话,他就转过头去,深深地看着楚天阔,“楚天阔,你不是要交代吗,我这就给你交代!”
楚天阔还没反应过来,确切地说,是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范思戴就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洛日昇身侧,左手同时袭向他的脖子,而后利落地转到背后,右手也以更快的速度圈住他的后颈。就那么一转眼的功夫,范思戴已经用双手牢牢锁住了洛日昇的咽喉,虽然他的手掌不大,但力道却异常的稳,他的手表——那块普通的机械表,就抵在洛日昇的喉结处,而那枚被手指按着的销钉,也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