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再回到别墅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副触目惊心的景象。
水缸四分五裂,玻璃碎了一地,殷泽的尸体横在地上,而他的身边,就躺着契可多。
契可多已经死了,他用蜻蜓眼扎破了自己的手,又用范思戴留下的那把刀一刀一刀划开自己的皮肉,最终失血过多倒在了水缸边。他仿佛是算准了范思戴回来的时间,连血都还是热的!可就算死,他也不忘牵着殷泽的手,就好像他们是一对为爱殉情至死不渝的恋人,而墙上原本投影的视频,也变成了他的临终遗言。
“范思戴,你知道吗?当小泽躺在我怀里叫我带他去找你的时候,我就有一个愿望,我想结束过去,和你们一起离开耶鲁夫,去越南也好,去中国也好,去有你们的地方过一个崭新的生活。但是,这个愿望被我自己毁了,我害死了小泽……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你下不了手,视频我已经销毁了,你想做的我都替你做了。如果你愿意,请把我和小泽葬在一起,如果不愿意,就随便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吧,再见。”
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范思戴崩溃了。
原本他已经打算一切既往不咎,回去便退出耶鲁夫,和契可多一起把殷泽送回越南与他亲生父母合葬,从此在越南过平静的日子。因为契可多是唯一和殷泽有特殊关系的人,他觉得只要契可多活着,弟弟就没有离开,他会以另一种方式陪伴自己。
然而现在,契可多死了。他的最后一点念想,也彻底落空了。他又成了一个人,一个没有家的人。压抑许久的情感瞬间迸发,一个问题在他脑海乍现——凭什么他们可以双双奔赴黄泉而自己却要独留人世?!这个问题就像重锤一样敲打着他,他越想越悲,越想越恨,他不要他们牵手!不要他们死在一起!他呐喊一声,赫然拿起那把沾满血的刀,一刀砍断了契可多的手!可他并不解恨,又一刀砍向了契可多的身体!
他已经完全疯魔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下,他只顾发泄心中的怒火!
等他再也挥不动刀的时候,契可多的尸体已经被砍得不成样子。而他的血似乎带着某种灵性,哪怕只剩最后一滴,也要去拥抱殷泽——他溅起的血染红了殷泽的尸体,而地上的血从殷泽身下流淌而过,仿佛给他裹了一层红色的毛毯。最诡异的是那只断手,明明已经被砍飞,却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殷泽身边,和他的手重新牵在了一起。
这一幕更加刺痛了范思戴,他狠狠把刀砸向了投影仪。墙上的图像消失了,他纵声大笑,可还没笑完,无边的绝望就侵袭了他。他突然发现他做一切都是徒劳,他根本没法将他们分开。既然如此,那就跟他们一起走吧,至少他不会再孤单一个人。他跪坐在殷泽和契可多身边,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捡起刀,狠狠刺向了自己。
长长的刀身没入腹部,他哀嚎一声,重重倒在了地上。
范思戴当然没有死,刚刚逃脱警方追捕的五哈通过手表定位及时找来了。
由于伤势太重,他在医院躺了七天才苏醒,但醒来后,他记忆就混乱了。他把契可多编造的版本当成了事实,认定殷泽是被契可多凌虐致死。他不记得自杀,不记得那三段视频,更不记得契可多的遗愿,只记得他去找契可多报仇了。而对于自己的伤和契可多的死,他自动脑补了一段被契可多激怒与其血战到底的场景。
最终他带着这段被篡改的记忆离开医院赶去了别墅——五哈因为看他受伤方寸大乱,压根没去管那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甚至都不知道别墅是契可多的,只以为是这两个人伤了范思戴,恨都来不及,自然不会回去给他们收尸。
不料一回到别墅,他们就发现尸体不见了,现场也被清理过,干净得好像没有沾染过一滴血。就在范思戴急火攻心的时候,洛日昇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骨灰盒。
范思戴意识到了什么,差点瘫软在地上。
原来洛日昇怕范思戴有事,但自己在洛杉矶办事没法回去,便把他去找契可多报仇的事情告诉了赫巴鲁,希望他出面调和。但赫巴鲁却选择坐观山虎斗,想看看他曾经最得意的两个手下会怎么解决这种生死之仇。洛日昇只好自己派人留意,当得到汇报说范思戴安然离开别墅而契可多也在门口微笑目送的时候,他以为事情已经和平解决。谁知两天后,又传来消息说范思戴去了契可多别墅,不过这一次是被五哈抬出来的。他赶去别墅一看,就发现了殷泽和契可多的尸体,现场一片血腥,惨不忍睹。他赶忙联系五哈,却得知范思戴腹部中刀还在抢救,目前生死未卜。考虑到尸体不能久放,他本想先把尸体冷冻起来,等范思戴出院再作处理。但闻讯赶来的赫巴鲁看到现场却把他支走了,自己一个人处理起了殷泽和契可多的尸体,最后只拿给他一个骨灰盒,让他交给范思戴并转达一句话——好好活着,去留随意,绝不强求。于是,洛日昇便等在了别墅,他知道范思戴一定会回来。
范思戴颤抖着接过骨灰盒,觉得手里的分量异常沉重。他无法相信殷泽会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不愿接受自己可爱的弟弟变成了一盒冰冷的灰。他多么希望还能看到殷泽的容颜,哪怕殷泽已经不会哭不会笑……他突然就理解契可多了,可契可多还能保住殷泽的样子,而他,却只能留下这一点灰!殷泽彻彻底底消失了!
也许是记忆受到干扰,这一次范思戴没有再自责,他把过错都归结到了赫巴鲁身上,从开始到现在的所有过错。他恨赫巴鲁阴险狡诈害他和亲人天各一方,恨赫巴鲁心狠手辣害他变成杀人机器,恨赫巴鲁装模作样害他大意错失救人良机,恨赫巴鲁多管闲事害他没能为弟弟料理后事,恨赫巴鲁假仁假义给他施舍自由——要真那么好心,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悲剧了。他发誓一定要杀掉赫巴鲁,这个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而范思戴有多恨赫巴鲁,就有多感激洛日昇。他觉得洛日昇一直都在为他考虑,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而最后洛日昇跟他说的话更佐证了他这个判断。
“范思戴,以前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赫巴鲁非要选你当接班人,毕竟有能力者比比皆是,我们都猜测,可能是因为你的外表容易麻痹别人,无论对警方还是对暗杀对象,都能轻松隐蔽。但现在我发现,他看中的应该是你身上的那种纯粹,对亲情的纯粹,对梦想的纯粹,不像我们,早已在残酷的现实中变得污浊不堪。范思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相信,留下你会是最强王者,离开,你也是人中龙凤。”
范思戴选择了留在耶鲁夫。他不是要当什么最强王者,他是想把洛日昇扶上首领之位,一来作为报答,二来也让自己的复仇多一份保障。
洛日昇没想要他的报答,不过对于复仇,他表示一定会鼎力相助。
从此,范思戴成了洛日昇的最强辅助,为他铺路,为他善后。洛日昇也帮他一步步瓦解赫巴鲁的势力,最终赫巴鲁死在了范思戴的仇恨之下——先蜻蜓眼下毒,再一刀刀放血,最后射毒针了结。可是闭眼的那一刻,赫巴鲁却露出了和殷泽一样的微笑。
也许是受这个微笑的影响,范思戴并没有大仇得报后的快乐,他每天好像丢了魂似的无精打采,晚上偏又恶梦连连。那些奇怪的梦境搅得他不得安宁,夜夜失眠,让他时常无法分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这种状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深受其苦,却也甘之如饴——殷泽几乎每晚都会出现在他梦里,有几次他还梦到过楚天阔,虽然梦里的楚天阔每次都不太友好,但他还是渴望能在梦里见到他。
后来,范思戴终于忍不住去找了楚天阔,可能他真的是太不起眼了,好几次他在学校路口和楚天阔擦肩而过,楚天阔都没有注意到他。而反观楚天阔,却无比出众,走到哪里都能吸引无数目光。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想念殷泽,他总觉得楚天阔越来越像殷泽了,一颦一笑都像。而且神奇的是,每次见完楚天阔,他回去都能睡一个安稳觉。
时间一晃过去好几年,楚天阔长大了,他的眉眼越发长得像殷泽,可范思戴依然只能偷偷看上一眼。那时候他并不知道洛日昇和楚天阔的关系,也从没想过自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楚天阔面前。哪怕看到他和穆遥的新闻,他也只敢偷偷进他们的超话,当一个默默支持他们的“仙子”。他就想着保持现状,永远不去打扰楚天阔。
但这一天还是意料之外地来了。
洛日昇突然通知他带五哈去旧金山机场接机,具体原因也没说,只说是一个新任务,让他们带上家伙先去到达厅埋伏,到时候见机行事。
范思戴没有问为什么要另带家伙,二话不说就和五哈去了机场。
当看到楚天阔和穆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洛日昇给他的惊喜,可没想到这竟是一个关乎洛日昇和方知旭的生死局,惊险刺激还一波三折。然而随着他和五哈的照片出现在公屏上,他们也成了局中人,而之后绑架案的翻出和江暮文的认亲,又让他成了这场生死局的主角。更戏剧化的是,他在这里遇到了张圣彦,这个大家口中的变态恶魔,却是他此生的贵人。正因为有张圣彦的点拨和鼓励,他才得以醒悟过来,去直面自己的问题。
兜兜转转,缘起缘灭,也许所有的遇见都是注定的吧。
而当记忆涌回大脑,他发现,他遗忘的不单单是真相,还有自己,偏执懦弱的自己。悔恨的眼泪洗刷过残缺的记忆,也洗刷过丑陋的内心,他解脱了,重生了。
重生的感觉特别好,但一个人的重生却依然是自私的。他不想做唯一的胜利者,他也要为殷泽,为契可多,为那些少年,为故事中的每一个人争取“重生”的机会,无论他们是对还是错。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封藏的真相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张圣彦在等他,所有人都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