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私事的发生无人知晓,几乎所有人都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活命,最多再加上能不能趁机捞点油水。
除非是好奇心强到极点的人,才敢去探听如今手握生杀大权的勒内公爵的八卦,不过这种人也根本活不到现在。
昔日纵情声色、通宵达旦的宫殿,现在犹如被死神锁住的小屋。公爵的威势就像屋里唯一的烛光,又像烛光外弥天盖地的阴影,有能定人生死的战栗感。
公爵的药,虽然没有立竿见影的疗效,但是已经是人力能够做到的极限了。而且第二天阿尔弗雷德来照看妮娜,也给了艾米莉莫大的安慰和支持。
艾米莉对爱玛的死表示遗憾,阿尔弗雷德也对没能早点来帮助她们,表示万分歉意。现在万事有他出头,艾米莉和罗莎她们就能全情投入到病人的照顾工作中了。
如今一切顺利,诸事皆宜,妮娜也从长达半个月的持续发热中恢复过来,只有午后才会有低热。医生说,这正是康复的表现。
等王后恢复过来,能起身走动的时候,另一件麻烦事来了。
这天,阿尔弗雷德和罗莎都不在,妮娜也午睡未醒,艾米莉拿出公爵的信来看。不管怎么说,她得看了信才能回信。
艾米莉坐在窗边看信,突然,信纸变黑了,是谁的影子投射到了信上,她吓了一跳。
她猛地抬起头,手里的信被揉到紧握的拳头里,瞪大的眼睛和面色微红的妮娜对了个正着。
妮娜午睡才醒,脑袋还转不过来。意识到艾米莉可能在看私人信件,她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是想问你喝不喝茶?”
艾米莉看到她只穿了睡袍:“好,我去叫仆人,你披件衣服吧,免得着凉了。”
“太热了,我是热醒的。”妮娜一边抱怨,一边还是披上了艾米莉递来的披肩,“茶已经送过来了。”
“哦,好的。”所以说,是她连仆人进来送茶都没注意到。
清晨仆人打扫完房间后,又在外面的起居室里摆上各色鲜花鲜果。她们就坐在这片甜蜜的空气里喝茶。
“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信,亲爱的,但是我已经看到,嗯,上面是不是写着药品?”
妮娜本想说如果你有朋友需要,我们可以把药分出去,她感觉自己已经好了,不需要吃药了。但是她看到艾米莉神色一下子变得慌乱起来。
“不是,他不用……”艾米莉猛地刹住嘴。
“他?”
妮娜把艾米莉奇怪的反应做指向,再把刚才瞥见的几个词重新拼凑了一下,就是另一重意思了:我需要您的回信作为我的良药。
这句话可以说是请求,也可以说是公爵的最后通牒了。联系上下文,艾米莉的陷入沉思,不知道如何回信,并不是过分解读:
我听说王后已经好多了,我真为您,为我们的未来感到高兴,希望您能把您的关切投向另一个需要您关心,但是强自忍耐许久的病人,我需要您的回应作为我的良药。
剩下的大半页纸就是讲爱情如瘟疫,他只需要艾米莉一个正式回应,确认一切并不是他的幻想,就能把他从患得患失中解救出来。
比起之前信里的委婉暗示,这里面更热烈直接的表白简直咄咄逼人。宫里的情况已经好多了,连国王都写信对妮娜表示思念。她没法再用疫病做理由拒绝见面或者正面回答了。
她不能再拖,必须要给公爵一个交代了。至于什么交代,如果解救您的患得患失,我又会失去什么,得到什么呢?
艾米莉抬头看了一眼妮娜,想先试探一下她的态度和接受程度:“是公爵,你昏睡的时候,我太害怕了,我需要一点安慰。”
她不想让妮娜知道国王只给他弟弟送了药,反正当时她陷入昏迷,只有罗莎和她知道一切。至于公爵,他只是给了她药,给谁吃了又有谁知道?谁能证明?
她另给她和公爵的接触找了个理由,人在害怕的时候,做什么都有可能。但是一旦摆脱危险,摆脱困境,她想用更审慎的态度去重新判断未经理智的激情,这也无可厚非,是不是?
“哦,是的。”
短暂的一声赞同之后,妮娜呆坐如同背后的鲜花座钟,但是钟上的的指针会动,而妮娜的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来她的赞同只是出于下意识的、感情上永远支持。
“单从地位财富,相貌举止,公爵是宫里最好的了,而他又倾慕你,你为什么不该给他一个机会,你们再次尝试呢?”
妮娜从艾米莉对这件事的措辞,对公爵来信的遮遮掩掩,脸上烦恼的神情,感受到了她的抵触,但是:
“虽然勒内公爵从前脾气不好,让你,让人难以忍受,但是也许经过这次分离,公爵愿意为您稍作改变呢?那你们也许会获得一份真诚的感情。”
看到妮娜已经完全接受,甚至开始劝说,艾米莉还是忍不住降低一点她的预期:“谁知道他的想法?”
艾米莉仔细回想信的内容,再三确认,嘟囔着:“他又没有提结婚。”
“隔得这么近,谁会在信里求婚?”
“反正他没有提过,如果他只是想和我再次约会呢?”
“那怎么可能?”妮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对男人的风流天性也拿不准。
很好,现在她可以和妮娜讨论一下正事了,如果她还不是不能说服他,想要婚后维持和妮娜的交往,她该怎么办?当然,对妮娜来说,是不能说服公爵正式结婚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法避免,提出来也不是她预备屈服,想找一个借口。很多人都是这样,先说我不知道怎么办,问遍身边所有人都不能帮她决定,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屈服了。
也有人会说,你要是真的态度坚决,又何必拿出来讨论?像之前那样不理会,最多友情提示公爵,他们之间还有一个不可逾越的难题,让他自己看着办不就好了?
可是艾米莉这里,也有一个现实问题:我要是怀孕了怎么办?想到这个可能性,她也发起愁,未婚能有私生子吗?该怎么操作?
“你去见他吧,不要吵架的和他恳谈一次吧,用女人柔弱无助的感情请求他,只要他对你还有感情,说实话,我相信不会一点都没有,只要有一点,加上我会请国王帮忙劝说。
“你知道的,我收到国王的信里,他对我和未出生的孩子还是很期待的,总之,你们的婚事现在没什么障碍,很多靠怜悯完成的婚姻,也比靠爱情结婚的更持久。
“如果他真的那么铁石心肠,那你也不必害怕,就像我们之前计划过的那样,和阿尔弗雷德结婚也行,只不过他不想再留在宫里,想带着孩子回到乡下去。”
回到乡下去?艾米莉愣了一下,如果想遮掩她怀孕时间不对,乡下可比在宫里容易得多。
反正阿尔弗雷德只是次子,财产不多,爱玛也给他生下了长子,她的私生子不会影响他的利益。至于感情方面,艾米莉也有把握说服他接受。
“好吧。”艾米莉不情不愿地接受了。因为公爵对妮娜的敌意,她对他也充满敌意。
虽然在妮娜面前,她把公爵说成一个坏人,但是真的在门外听到陌生的钢琴声,她还是忍不住咬了一下牙,感觉已经遭受难言的耻辱。
里面的琴声谈得磕磕碰碰,显然并非专业的熟手。但又能勉强弹完,那就不是完全的初学者。就算艾米莉自作多情,幻想公爵为了她学习乐器,可能性也不会成立。
屋里面一定有一个不擅长音乐,又能让公爵忍受她糟糕技艺的人。这又是哪位激起公爵同情心的小姐吗?这么糟糕的指法,的确值得同情。
“公爵现在那有别的客人吗?如果不方便我就不进去了。”
“没有不方便,公爵一直等着您,说您随时可以进去。”这个仆人一副不太机灵的样子,像是不明白艾米莉嘴里的客人是什么意思。
艾米莉还是没得到里面是否还有另一位小姐的回答,只能挺直脊背走了进去。
幸好屋里只有公爵一人坐在钢琴前弹奏:“很久没有弹过了,我弹得是不是很难听,您听过这首曲子没有?”
“没有。”艾米莉为自己的猜疑低了一下头,声音也和缓了一些。
勒内公爵也许注意到了,但还是专注于曲子,语气里带着怀念:“过去这首曲子风靡宫廷,现在再提起,也没人会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