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才八九岁的时候，爱丽丝公主嫁到宫廷，我哥哥那时候还是太子，几乎一见面就爱上了她，为她写下了这首曲子。”
二十年前？从艾米莉记事起，能听保姆和女仆说闲话，也会偶尔听到乡野间喜欢议论的宫廷秘闻。总之那个时候，大家津津乐道的就是国王的情妇了。
“您大概没听说过，因为他们只相爱了很短的几年，连爱丽丝王后死前，国王都没有见她。”因为他恨她损害了他拥有继承人的权益。
在他们感情很好的几年里，这位公主怀过好几次孕，但最后都因为嫉妒流产。是的，国王可没有为王后守身如玉的义务，即使在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
当然，出于对继承人的期待和对爱丽丝王后的感情，国王也曾经暂且忍耐，把正大光明改成秘密私会，甚至瞒到王后临产。
可是王后还是从爱人的心不在焉里发觉了，暴怒之后，她早产下一个病弱的男孩，那孩子没几天就回到上帝身边。
任谁也不能接受这种近在眼前的希望破灭，他们互相指责，再好的感情也禁不住消耗。
王后在每一次揭穿之后，都更加生气。国王也很愤怒自己尽职尽责的努力一再失败，直到他不愿意再
看到这位失败之母，而非自己的继承人之母。
也许是年份太久远，奥古斯汀小姐不太能从这段往事里读出国王的喜乐无常，和她自己的危险处境。勒内公爵又换了一个可能更触动她的人：“您还记得瓦莱丽·蒙莫朗西小姐吗？”
“当然。”
“她母亲是爱丽丝王后陪嫁的侍从女官，她出生时也曾是宫廷里的宠儿，但是爱丽丝王后失宠后，蒙莫朗西公爵出于父爱，怕她受到牵连，就让她在乡下休养。”
直到要履行婚约，才让她回到宫廷。但是这时候，也许是出于爱情，也许是她一个人在乡下大宅自作主张惯了，不愿意接受从继承人变成公爵夫人。
她想继续做继承人，选一个出身没落贵族，能讨她喜欢的穷小子结婚。她劝说自己的父亲：您是国王的叔叔，我和勒内公爵结婚会增加他的继承权，国王真的愿意看到这个结果吗？
结果大家都知道，对她的诋毁，国王气疯了。而蒙莫朗西公爵失手杀死女儿之后，国王只是轻飘飘地说：您杀死了自己的女儿，也杀死了寄生在她身上的魔鬼。
“您想说什么？”
您在战场上也是这么胆怯吗？如果把国王的怒火比作炮火的话，您就只顾自己离开大炮的射程范围，不去管那些被捆在绞刑架上的亲人吗？
从他说起前任王后，她就有所警觉。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他们在谈嫁妆，只不过这嫁妆不是钱财，而是她的无知、顺从、害怕。
有些人对钱财斤斤计较，婚后反而幸福美满。而嫁妆不涉及财产，也并不会显得温情脉脉，反而剑拔弩张，谈判随时可能破裂。
“您对我好冷淡。”勒内嘀咕了一句，好像被她的眼神伤害一样。
“我早就发觉了，您对权势没有渴求，也并不打心眼里畏惧，更并不在意宫廷里风花雪月的爱情，您大概难以理解您的追求者，更不知道我像个不能见光的可怜虫。”
艾米莉一下子涨红了脸。他的话揭开了她漫不经心的一面，她不爱他，也不关心他爱她。这的确是她卑劣不能见人的一面。
更何况，他们现在可以说在谈判。他指出艾米莉根本就不爱他，也不关心他为什么装出一副爱她、想要娶她的样子。
他这一副痴情相，完全击溃了艾米莉唯一的优势，那就是作为女人，在感情里天生楚楚可怜的优势。艾米莉不能借此让他退让了，反而他好像还占据了这个优势。
艾米莉感到那些蛛丝对她的束缚加深了，她抿紧嘴唇，心里已经竖起一道篱墙。
公爵却从她涨红的脸，闪烁的眼神里得到了鼓励，以为她动摇了：“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向您抱怨，或者向您索求什么回报。
“我知道爱是不求回报的，我知道我爱您完全是出于我自己，而不是您欠我什么，我是为了表明，我完全是把您的利益放在心里的，我也为我有时候说话不好听向您道歉。”
他并不想催促她做出冲动的决定，他只是希望她知道她能够得到什么：“我的封地在马德里，您可以按您的心意改造那里的宫殿，然后完全做那里的女主人。”
封地？就像从奥古斯汀家的封地来到玛西亚斯家的封地，又从玛西亚斯家来到宫廷吗？女主人只是领主夫人，又不是完全的主人。
“如果您厌烦了处理琐事，可以由我的奶娘，佩特里夫人来帮我们，她一定会很乐意的，到时候我们可以四处游玩，如果您不喜欢打猎，我们也可以在树林里历险……”
陌生宫殿的长辈？艾米莉只能想到迫不及待收割她家产的姑母，嫌她炸得出油水，又嫌她不能完全榨出油水，只能捏着鼻子收留她的玛西亚斯公爵，还有善恶难辨，翻脸如翻书的波可小姐和她背后的波可夫人。
“既然您也有奶娘，您为什么不能理解，妮娜就像我的母亲一样。”艾米莉试图再挣扎一次。
公爵苦笑了一下：“如果您真有这么一位母亲，我倒是很高兴让她在马德里宫殿养老。”
他认为自己已经够委婉了，实际上他觉得奥古斯汀小姐简直是鬼迷心窍。王后既然选择当王后，就应该想到要承担王座背后的风险。
从她嫁入王室开始，她们俩就不是同姓的亲戚了。就算奥古斯汀小姐很快又要和她变成亲戚，但是他们自己的风险就够大了，没必要再把国王的目光抢过来。
好吧，公爵的拒绝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多亏他还提出一些美好愿景，艾米莉拒绝起他来也没那么为难了：
“我很抱歉，但我没法接受，我很感激您对我做的种种体贴的安排，我知道我在感情上对您不公平，您也知道这一点，因此我们没必要再欺骗第二个人，那就是我自己。”
“第二个人是谁？阿尔弗雷德·玛西亚斯吗？”
勒内公爵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咬牙切齿地说道：“一个妻子去世不到一个月，就转头向别人求婚的人，您不觉得他品行可疑吗？”
他话头一转：“您认为，我爱您爱到不可自拔，甚至愿意为您干涉国王的行为吗？”
“我没这个意思。”
“是的，我知道，我说的也不是我本来的意思，我认为我们彼此之间应该先冷静一下。”
公爵紧握拳头，转过头，试图像吞口水一样，把怒火和不理智硬吞下去。这不是他本来的目的，他们总归是要结婚的，这件事可以先完成。
“我和阿尔弗雷德·玛西亚斯，”艾米莉没说结婚，直接用了个没脖子的句子，“是一件大家早就接受的事情，我甚至觉得早该发生了，这几乎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这话至少有一半是真心话，艾米莉的确很想真的变成妮娜的家人，就像他们最早计划的那样。那样玛西亚斯公爵根本不会变得讨厌，因为一旦确定艾米莉可以给他的次子带来利益，她就会变成他的家人了。
“您真的需要好好想想了，我会和王后谈谈您的未来。”公爵试图结束对话，就像他说的，冷静一下。
艾米莉却毫不留情地嚷着：“未来？如果不和阿尔弗雷德结婚，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未来？”
“看来您是打定主意不要我了，这么可耻的话也说得出来。”
公爵挤出一个笑，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突起：“您那位先生知道您曾经与我共度一夜吗？”
他想说我不是向您求婚，而是我们只差结婚。但是这话太冷酷了，也许我应该告诉她，只要我们结婚她喜欢怎样都可以。
本来就是怎样都可以，他这样想着，表情却格外冷酷起来，不愿意让别人太快看穿他的虚弱。
艾米莉可没有读心的本事，她只看到他脸色可怖，庆幸自己早有准备，立刻戳破了他的威胁：
“他知道，王后也知道，事急从权，这没什么可说的。”
“没什么可说的？很好，看来你们已经决定好了，只剩下好心通知我别心存幻想了，是不是？谢谢您的慷慨，让我避免了一桩可耻的婚事。”
他神经质的说着谢谢，艾米莉立刻回答他“no thanks”。
艾米莉见他气得要晕厥，怕他出了什么事，干脆跑出去让仆人去请医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