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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落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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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树既将自己是灵体的事合盘托出,剩余还能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呢?练大人与虞夫人新婚情浓,罗树亦于家中发现开了灵智的梨花,又如何忍心让腹中的孩子深受病症之苦?除非,其中还有更深的缘由。

斐之何叫住罗树,“已经够远了,他们听不到。”

罗树转过身来,从袖间取下一瓣梨花,“方才在屋中,我身上的灵识被隔绝了。”

斐之何翻出自己的伪相符,略有得意地哼笑了一声,“你当里头贴着的符咒是做什么的。方才在屋中我没答你,是因着异兽的事不能轻易说出去。我的伪相符只对灵体有用,异兽一眼就能看穿,因而你一见到我便很警惕。”

罗树却更是不解,“既如此,现在为何要在外边说,若是灵识……”

斐之何却摆摆手,不甚在意,“是那枝梨花吧?不过一道灵识而已,自有人对付他。方才你不当着练姑娘的面说,是因为练家的病症与异兽有关吧?”

手中捻着的梨花瓣洁净,却并非天生地长出来的纯澈,只不过是灵识附身的假象。罗树轻轻松开双指,那花瓣便挣落入地,碾落成泥。

杜去江这几日特地给古牵灯去了信,自国师府的书卷记载中寻到了关于异兽的记录。前朝以一具异兽骸骨为脉,将异兽的几处关穴道骨埋入选定之地中,道骨之上或起山、或陷湖,因着改易山河布局,得以聚气。只是风光不过几十年,道骨便渐渐微弱,山崩湖散,原来聚得的气四处生乱,便有了妖异灵邪现世。

凡修道者,必有道脉,亦称灵脉;道脉者,身有关穴;关穴动一处而牵全身。异兽却大不相同。天生地长,不必苦修灵属,亦不必苦修灵力,异兽身有五处道骨,道骨中各有一枚灵核。自灵核牵连周身,如人之要穴,通气运灵。

记载中,前朝异兽名为飧滕,形貌怪异,兽首蛇身,居江水腾涌之地。飧滕饮水而活,其族群以寻灵为异能,道骨可聚集灵气,灵核可探查气息。前朝妄生血乱,害此天地生灵者,身承祸咒,血脉流传。练家为前朝世家,虽败落迁居至南边,却因为祸飧滕而受咒,血脉凋零。练家迁居南境深山之中,想必是发现了血脉中的祸咒。因害生灵,罪行顽劣,故封其合灵之相,咒为七合。南境山峦重重,气行乎地中,水灵不繁,因而压制了七合之禁。可惜到后边,练家血脉逐渐凋零,这诅咒之说竟也渐渐不曾流传下来,练为芳因而犯禁,此后不得安宁。

高祖灭前朝而立新朝,清尊现而收拢骸骨,先将其供奉,后分与弟子收存。因前朝起事为祸异兽,之后的许多年间,再没有异兽传闻,即便高祖建朝、清尊现世,人世清和太平。斐之何原本以为青石手绳是异兽的骸骨,但杜去江自记载中看,青石应当是异兽的灵核。青石既是飧滕的灵核,那指引的便非寻常气息,手绳中结有断魂,现青光,指引为异兽。

“你在何时发现的灵识?”

“离开都京时,我便觉察到有些不对。”

在她领着商堂回渭城时,商堂亦有所觉察。灵体虽不似异兽得天地眷顾,仍需后天苦修,却可以嗅得一些微妙的气息,仿若是某种天生的联系。

“你在宅中埋下的根茎与药土,是因异兽指点而为?”

这一问,罗树却迟疑了。他停了一瞬,方启开唇,斐之何却感觉到自己手上一烫,连忙拉起自己的袖口。只见那串灵核手绳忽地莹莹生亮,一股灼热落在她肌肤之上,好似烈火灼烧之痛,斐之何却顾不得自己,眉间拧紧,转身提着裙摆跑过了转廊。

转廊不远,斐之何三步并作两步地绕过去,一打眼就瞧见了屋内的人。练落梨站在门边,身子稍稍侧着,看不清神色,但却抬起了手。

垂向西方的日光还挂在房檐处,堪堪铺满了一整间厢房的暖光。

手上的青石手绳越来越烫,甚至在微微颤动——练落梨指尖见红,轻而缓地抬起手,将血滴抹在了门沿贴着的符纸之上。

“拦住她!”

可是已经迟了。

练落梨转头,双眸在日光下闪烁着青石的萤光,如两颗青翠欲滴的宝石。

易极离得近,当即起身制住了练落梨的手,但一垂头便瞧见符咒上紧要的转联处沾上练落梨的血,丹砂泛起赤光流转过整道符画,忽地光焰骤灭,符纸落地化作了灰烬。

斐之何顺着廊下大步走来,方挑开荷包要取符纸,面前忽现一阵阴风。

符纸的灰烬还未完全泯灭,一阵乌黑的阴云应召而来,凭空出现在厢房门前,几乎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呼啸着将屋内众人吸吞入肚。

斐之何在那阵熟悉的阴云朝自己扑来之前,从荷包中飞快甩出了一道符咒。罗树紧跟在她身后,还没瞧清什么异样,就看见一张黄符自斐之何手中飞出,径直冲向了墙角,余光中,似乎还有一道微小的白影。他抬起头,却猝不及防被那阵乌黑雾气席卷,一个囫囵掉入漩涡之中。

这变故在几个呼吸间,比起上次的更要迅速强势。一阵凉风穿过,厢房内外一片空荡,符纸的灰烬了然无痕,只有墙角处的一块石座分崩离析。

许久,暖黄的光束爬上门框,勤勉地朝屋檐瓦片上攀,直至几近消失在檐下时,明兆和明京顺着回廊穿出,身后还跟着商堂。他们是分头行动,为免变故,特地将宅子里的家仆都困在了角房的阵法里,才能如此光明正大地来到这处厢房。可待看清厢房内一片空寂时,三人一脸疑惑:“人呢?”

明京顿住了脚步,瞧向墙角一处突兀破散的石块,四周零散着飞落崩碎的石片,瞧起来是被外力撞击开的。他伸手抚了抚,捉到一些符咒的痕迹。

“是师叔的聚灵符,一定是出事了。”

三人连忙行近查看,发现里边门窗皆有符纸,走近时,隐隐能觉察出某些微弱的波动。这些符纸贴附之地似乎有着某种联系,将整座屋子都护在其中,唯独入门处像是破了个口。

明兆四下里看了看,“其他人都不见了,怎么办?还按师父和师叔说的那样吗?”按最坏的情况来算,他们应当是被卷入异境中去了。

明京沉着脸色摇了摇头,“不。去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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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生张狂,却遇愁肠断。白梨未雪,笔墨点红,人生何处不天涯。宁识愁滋味,不会死生断。

练落梨只来过这处宅子一次,却似夜夜梦回般熟悉,穿过大门,行经抄手游廊,前院、正堂空寂,院落深深,梨花满园中,一座秋千随风动。

那张只见过一次的苍白的脸,如今现出了血色,虽不比常人红润,却也并非病弱之态。郎君正是春风得意之年,身上穿着官服,想必是下了值回来,正轻轻推送着秋千。秋千上的姑娘梳起发髻,如云的发鬓边簪着春日雪色,更显得发乌花洁。夫妻哝哝细语,时而高声欢笑,庭中书卷懒散躺看,座上清茶沾瓣梨香。

罗树自另一头走出来。此时的他尚年轻,与那新婚的夫妻瞧起来一般的年岁,眸子还是清亮,鬓色不白,身形亦非佝偻。他手上端着两盏药汤,一盏是给郎君治病的,而另一盏,郎君疑惑不解,瞧着姑娘接过去饮尽,继而笑意吟吟地说,是安胎汤。

父母恩爱,家中和睦,是练落梨做过多年的梦。身在万般呵护下长大的孩子,反而更会设想遥不可及的幻境,因为那些呵护与照料总是带着些小心翼翼,让人总不自觉怀疑是真是幻,仿若下一步将踏入无尽深渊中。

练落梨站在梨花中,忽然停住了走近的脚步,不想再往深处去了。是真是假,是梦是幻,是记忆还是臆想,于她而言皆无所谓,她自心底生出一股惊惧,明明设想过许多次,自我安慰过许多次,她如今的生活已经很好、很好了,有舅父长辈,有兄弟姐妹,在虞家不愁吃穿,也不必忧心婚嫁,可是每每高堂之下欢声笑语时,她却发现身边无比空寂。

不知真相的人可以一直安然掩耳盗铃。

最危险的,是隐有觉察却装作不闻的人。

让她知道,她是在幸福中降临、又是在抉择中被抛弃的那个,让她知道自己并非从一开始就被冷待,让她知道自己也是曾被期许出世的。然后世上最爱她的人都抛弃了她。

耳边隐隐传来轻柔的声响。练落梨失神地走近,梨花深处的窗中,郎君轻轻搂着姑娘,梨花要落了,明年花开的时候,他们会抱着孩子一起赏看。

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呢?

男孩会像梨木般坚韧,女孩会像梨花般洁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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