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落梨怔怔地站在窗外。窗中亲昵和睦,窗外孤身独立,仅有一窗之隔,中间却隔着缥缈的十八年。
里头的人笑得愈是欢心,外边的人心底的钝痛愈是强烈。
梨花纷纷飞落,似受指引一般聚作一团,凝结成一个颀长的身影渐渐靠近。
“知道你曾幸福过,你会开心吗?”
练落梨转过头,看向没有人脸的人影,梨花瓣纷飞流转,在她抬手的瞬间轰然消散。
窗中仅短短欣喜了一瞬,练为芳却担忧起身上的病症来。他四处遍寻道者,祈求能得断绝病症之法。百般辗转,才得知虽有锦衣客,却不能拔除此病根脉,仅能消缓病症苦痛而已。
一边是自己的骨血,另一边是血脉传承无药可医的病症。
练为芳遍寻天下道者,竟真寻得了病症的真相。飧滕的诅咒,不过是七合之体,不破禁即可;真正棘手的,是那多梦失宁的背后,隐藏着一只吸食精血的邪物。此物当年循飧滕的道骨而来,依傍道骨聚集的灵气修得入道,虽为灵体却无原身,按说应与商堂是为同类,然道骨本经不义之道而得,后所聚之气四处生乱,那灵体亦成了邪体,无法再修炼正道,只能害人。邪物循飧滕残余的气息找寻许久,才于南境深山中寻得已为七合之体的练家人,七合之体的精血是邪物增长修为之上品。但天地亦有法则,以噬啮骨血为邪,若犯血气之禁,则天象有异,引道者驱灭。邪物一无原身,难为祸天地自然,二畏惧血气之禁,因而不求饱足,反而在练家血脉延续后汲汲取食十余年,以求修炼不受天谴。
南境原就偏僻,虽有清净山道者看出练家先祖之症有异,却以之为飧滕祸咒,锦衣客入药之举,不过是补足祸害飧滕道骨的代价,还回因果而已。那年扶荆山弟子入都京,裘素代身为通透相,与练为芳擦肩一面,竟觉出异常,遂与莫遥辛一同细查,发现练为芳精血亏损,但捉妖罗盘却毫无异动。既为邪物,寻常之法不得拨除,莫遥辛与裘素代商议许久,才给出了法子,既可断飧滕祸咒,亦可解邪物纠缠。这两道法子对练为芳来说都是一样的决断:先要断练家血脉,斩断牵连,与妻女生不相见;再要寻飧滕道骨,生祭祸咒,以还前因。
练为芳还能做出如何的决断呢?
断练家血脉,即断骨血脉络。此为破邪物吸食血脉之法,孩子生下来后便要换血,且需以灵体血换之,七合之体以人力改为半合灵,离通透相仅一步之差,邪物无法再近其身;斩断牵连,是断旧忆前尘。世有灵物名疏香翦,可除尽前尘牵绊,生不复相见,死不复相闻。
寻飧滕道骨,却并非易事。道骨分而存之,实是封存之意。道骨曾聚集天地之气,造前朝一时繁盛,天地反噬,气乱人世,道骨亦沾了邪气,只得封存。
练为芳做了决断,决意与莫遥辛及裘素代回南境寻道骨。他知道妻子定然不会同意,取了梨花院的锦衣客入药,言说病症已得了道者指引,需回南境寻一灵物,若顺利,此后孩子便安然无恙。罗树则在都京伴着虞夫人,他并不知道骨一事,但孩子换灵体血一事,他却早有决断。
那梨花再度聚形,近身时,练落梨只觉得一阵阴寒,她回头瞧着那团影子,冷眼看着它装模作样地抬起手。
“怎么,看到你父亲愿意为你舍去性命,忠仆亦愿用多年修为换你的命数,你便不再伤心了?”
练落梨退后一步,避开那股扑面而来的阴风。
“我真是好伤心啊。要不是你父七情六欲浓烈得引来了这道灵识,我到现在都还近不了你的身。”那邪物张扬着梨花聚成的人形,似是转了个圈,“你瞧,我被那两个道者害得多可怜,如今甚至只能以这样的模样来见你。”
“你害了练家世世代代,练家人过不惑而亡,有何脸面说自己可怜?”练落梨冷着眉眼,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你生气了?生气也不行。生气了,灵识更强,我也就更强盛。”梨花瓣散作漫天,在庭院中飞舞起来,“你喜欢这处幻境吗?我可是很喜欢呢。你不是想知道后边的事吗,随我一同来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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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异境依旧天翻地覆一遭,斐之何这次有了准备,也没再收着灵属,她循着青石手绳的指引,再度到了那处小池边上。虽大致有了设想,但她的脸色却并不好。方才被卷入时,情急之下没来得及多说便送出了纸雀,希望师兄能明白她的意思。这灵核手绳的异处,与那日在玄楼中如出一辙,想必那次亦是异兽灵识作乱附身,练落梨是为半合灵……那次附身的莫非是明兆?
她面色十分不虞,火属怒火滔天地一泄而出,在异境里头欢快地扫荡了一遍。里边的浓雾不再有胆量在斐之何面前现身,甚至主动撤换去夜幕,转而显出一派晴空。
斐之何在池子边上贴了四道符咒,分别对应乾、坤、艮、坎四方,意欲强破这方幻境。昨夜今晨她与杜去江已将此处尽数搜查了一遍,发现这异境以灵力为引,但又畏怕灵属,寻常人卷入幻境,灵属者则困于幻境之外,若非他们寻得一处暗门,想必还一时奈何不得。至于那西北角的幻境,正是郭粒口中的入梦之地,应当是被那异兽以六角灯笼封存了起来,并不成什么麻烦。
手绳自入异境中来,上边的灵核虽盛光不显,却也一直隐隐闪动,想必是那异兽的灵识正生乱。斐之何驱动符纸的手一顿,若是其他人困在幻境中,破开也无事,但那灵识可附在练落梨身上,若是出了什么事……
“真是棘手……”
斐之何甩落了手上的微光,结果自己还是要跳进幻境里边去。她在池子周边留下了一道小术法,只困着一小团自己的火属,火属被分出一团,有些不忿,但被术法困在里头,咋呼不得。她落定术法,满意地拍了拍手,一炷香后,这火属便会驱动地上的符咒,届时直接将这池子炸开就是。
周遭静谧,也不知其余人何时能找到外头的线索,斐之何抬头望了眼晴明的天色,但愿他们能尽快寻得另一处出口。临跳入池子前,她还在想,不知里边的幻境是不是各不相同,那她遇上的会是什么呢?
千里三尺雪,回梦叠云轻。平原何处不飞花。
行在雪中,入眼尽是一片茫茫,寒风不度此间,寂静得几近让人生惧。斐之何却面色如常,她已很熟悉此地,与自己的梦境如出一辙,并没有什么新意。
年少外游时,斐之何也曾误入过许多幻境,但多是经人捏造预设的,有如那盏六角灯笼引她与杜去江而入的,是处心积虑的旧忆。能据人心而设的幻境却并不多,是为困人,还是为谋取些什么呢?但这终究不是她的梦,腰间的荷包,周身的灵属,无不言说着这处幻境的可笑。火属将虚妄的雪原燎烧殆尽,露出眼前的一处庭院,梨树满庭,却非春色。
在她踏出一步时,身后的雪原在被燃尽的一瞬现出一个朦胧的影子,轻声唤她:“之何。”
斐之何眸光微动,立即转头。可迎面只有被火属烧尽的一片残雪,连水滴也没有,径直化作轻尘消散。那声音太轻,似乎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也许只是幻境在故弄玄虚而已。斐之何晃晃脑袋,走入庭院之中。
这是她不曾来过的地方,顺着庭院而出,经过书房时,她发现了熟悉的身影。那两个身影,其中一个引她入道、养她长大,而另一个也曾同伴过一些年头,面庞与如今相去不多,正是师父和大师伯。他们正与一个男子说着话,瞧着那面容,与练落梨有几分相似。看来,这是练落梨的幻境了?但斐之何暗自思量,依老申出幻境时所说,里边应该是真实的回忆才是,练落梨这时就算出世了,又何来的记忆呢?她眸光一凛。除非,这是那时在世之人的幻境,是罗树?
她在廊前透过窗棂听得清楚,断练家血脉、寻飧滕道骨,听起来可都并非易事。她瞧见年轻了十八九岁的师父,此时师父面上还带着一股意气,不比带她与师兄几年后的和眉善目;素代师伯与她幼年见过的模样倒没什么变化,带着很可靠的气势。
斐之何并未料想到,练家当年之事居然与扶荆山有关联。想必也是如此,在她自报家门时,罗树的目光才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原以为是警惕,没想到是遇得故旧的考量。她叹一口气,要是师父在就好了,也不用她和师兄四处辗转着查明当年之事,害得她现在都没能睡上一觉。眼前囫囵转变,显出另一番景象。
莫遥辛与素代带上练为芳在南境足足寻了半年,几乎算得上掘地三尺,将重重山峦都踏过了一遍。最终还是请来了小师弟。南境封存道骨已久,当年祸乱之“气”如今仅余下虚无缥缈的一线牵连在练家旧宅中。道骨不过小小一块,上边的灵力早已消散,若不是通体缠绕着深紫的线痕,与寻常骨块并无不同。那线痕便是祸咒的痕迹,随着年岁渐深,最终会泯灭去道骨,届时便会了然无痕。相应的,道骨泯灭之日,便也是练家血脉断绝之时。
生祭道骨,并非命祭,而是魂祭。人有三魂七魄,娶一魂一魄落阵祭之,可消抵练家罪孽。
听起来不像是正道之法,偏偏前朝所做之事便非正道。若是循天意,莫遥辛与素代本不该救练为芳,但此天意却意外催生了一个邪物,若是不灭,邪物所行之事将随道骨泯灭而掩藏于世。吞吃了九代七合之体的精血,这邪物已非寻常,只能以旁道重伤之。
但孩子出世前,练为芳若是魂魄有缺,精血则有失,那邪物便会追至孩童身上。因此换血与生祭需得一齐行事。
练为芳成日与两位道者在书房商议,瞒得再严实,同床共枕之人又岂无觉察。临产前夕,虞夫人最终还是知道了一切。那时是深秋,都京尚未落雪,梨花枝头成空。虞夫人在书房中静坐一夜,面前是藏着疏香翦的卷轴。她最终什么也没做。
罗树以自身的血换了练落梨的,因此失了大半修为,形貌始与常人无异,随着练为芳一同衰老。宅子里头的梨花开了,且要独自开十八个年头。
虞夫人离京那日,是第二年的春。因着换血一事,将孩子多在京中留了三月,待莫遥辛与素代瞧过了无事,练为芳才用了疏香翦。疏香翦下,夫妻不和,从此陌路。练为芳不忍写下休书,虞夫人不知为何,亦不曾留一份断情书。虞家长兄收到了虞夫人的信,将妻女接回了水城,自此山长水远,不复相见。
那趟春的梨花落得比往年早,虞夫人怔怔望着晴日里飘落的白,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
梨树簇簇摇花,她拂过鬓边一抹乌发,上头郎君簪上的花枝已落了空。
“那……就叫落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