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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锦衣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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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之何转过头看了眼其余人,自鼻腔中出了一口气,“若是有什么不好在众人面前说的,独自说也行。但我还是要说一句,练姑娘身上只是暂时见好,若不了却前尘往事,只会无辜牵连。”

这话与练落梨的话一齐深深刺进了罗树心中。

前尘往事不过二十年矣,如今各自散落人间,各自阴阳相隔,夫妻、手足、父女、团圆,皆在一个寻常的春日分崩离析。

罗树松了眉头、垮下肩膀,好似卸下一座沉在肩头许多年的山岳。

要说起练家的事,已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久到罗树也要穿过大半生的足迹,穿过都京的人潮繁华、水城的肆意欢笑、南境的重峦叠嶂,回到那穷乡僻壤的蛮荒之地,蛇虫草蚁、荆棘丛生。

但在说起之前,罗树先开口问了自己的不解:“你是怎么发现的?”

斐之何眼神一低,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符纸——是她的伪相符,可引灵体亲近。她略有懊恼地将符纸收起来,清清嗓子:“一是灵限客栈的厨子,你和老申言说了灵力与那汤料的事。老申同为灵体,自然也能觉察你的身份,且在你身上发现了木灵的气味,也只有木属原身方能如此通晓药植特性。二则是这宅子里边的土灵繁盛得有点过头了,虽是原本就翻动了布局,但还不至于如此。师……是——易极发现不对,应该是灵体搅扰了宅子里头的‘气’。”

其余人都听得不大明白,易极便解释起来。

宅子改了朝向,是改了“风”,但斐之何却发现其中亦改了“气”。寻常宅子坐北朝南,东西而向,风自宅过,穿堂而出;气以土行,行乎地中。而今大门朝向改而为西,又扩后院而缩前院,穿风不出,则淤堵;穿风即出,则无用。而宅院布局动土,翻动地质,气则生变。

“宅子本身并生不出这样强盛的‘气’,只能是从灵属身上下手,你在地中灌注了道脉本源,因而地灵浓重。”易极最后补上了一句。

厢房内外静谧无声,罗树行至门边,瞧着墙角处的一丛草木。那草木其实只是很小一丛,且在冬日里有些枯槁,并不多显出生机旺盛的模样,但一待开春,它便会再度盎然。罗树的眼神似乎从中穿了过去,看向十分渺远的过去。

自前朝衰败后,练家亦败落,退居南边,后更因艰苦而居于南境。南境山峦重重,各类药草杂生,因而多采药人,练家亦因此得以糊口。

可不知由哪代起,练家人忽然生有多梦乱神之症。此症入夜则困囿于梦,梦中惊惶,醒后失神,日日如此,精力俱泄。因南境偏僻,寻不得什么神医,后有练家人出南境,上宁城清净山遇一道者,只给出了一道药方。可药方中有些药名在南边闻所未闻,寻不得药材,便只能以寻常梦魇来治,效用几近于无。

练为芳出世后,家中虽说不上富裕,但也足以温饱。父母上山采药、下山行医为生,大约有几年,父母采药下山后,带回了个与练为芳年岁相仿的孩童。虽不知荒山僻野中一孩子是如何活下来的,但夫妻二人心善,又因儿子得了伴也高兴,便留那孩子在身边,取名为罗树。

练为芳十岁出头时,其父饱受病症困扰,没几年便西去了;其母孤身一人抚养两个孩子,约有三四年,也因过度操劳过世了。那大致是十五岁的年纪,两人已长大了,身量攀成高大的柏木。练为芳背着母亲的尸身上山,在父亲葬身的树根旁挖了一处,父亲母亲相伴长眠。南境不立坟、亦不立碑,只记得那棵树,春来冬去永远繁茂,等练为芳与罗树老了病了,也一样要长眠于此。

练为芳自小读书,立志要考取功名,在树下磕了头,便带上罗树出了山,离开了南境。他是从小寄身山野里头的孩子,虽读书,但对外边是一窍不通,而罗树更甚,许多事还是练为芳教他才明白。两人到了宁城,只听人说沿着水路走便能到最繁华之地,便兴致昂昂地一路沿着水路向上行。可是行船不久,练为芳便现了病症,多梦失宁,罗树想起祖传的药方,四处奔波寻药,却寻不得,只能勉强用一些安神的草药。

就这么行到了水城,二人偶然遇到了南境同乡。那时,练为芳身上极为不好,夜间多梦以致日间不醒,即使醒来,亦是惊惶,神念涣散。同乡曾拜入清净山下,略有些道者的本领,虽看不穿练为芳身上的病症,但想起南境的冲撞之说,以生辰及五行推演,算是用尽了本领,才知晓练为芳是为七合之体。

练为芳既为七合之体,则有禁在身,不可轻易冲撞水灵。此水灵并非指灵体,亦非灵属,而是天生生水之地,其中便以水城为先。破了七合之禁,恐会招惹上妖异灵邪,那同乡便索性好事做到底,留了一道道术在练为芳身上,要他早日离开水城,从此再不轻易外行。

“那人还看出了我是化形修道,也为我留了一道术法,掩饰了灵属外泄的气息。”

纵是如此,练为芳的祖传梦症依旧医治不得。练为芳与罗树四处寻药,药师告诉他们,这方子虽是为压制梦魇而作,但有一味药他从未听闻,便劝他们另寻名医。

二人心灰意冷之际,遇上了一位姑娘。

姑娘姓虞,这姓氏在水城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虞姑娘心肠热切,心思又周到,竟将药方请家中的道者瞧了瞧。里边有最重要的一味药,药铺中无人知晓,然修道之人却十分熟悉。

“那药名唤锦衣客,并非寻常药草,而是道家中所用,取生出灵智的草木之根晒制后入药。”罗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若我未化成形,取原身之根即可,但入道者并不在此列。”

虽得知了药材来历,却还不如一无所知,一个病患加上一个化形修道不久的灵体,如何能有如此本领。

练为芳与罗树已不再奢想,专心留在了书院读书。那时虞家的路遥堂不收束脩,练为芳吃着一半药性的方子一边读书。没成想虞姑娘竟一改玩耍的性子,将运城的药铺趟了一遭,甚至还亲自去了清净山一趟,只是却没带回来什么好消息。练为芳谢过虞姑娘,他已考过了两试,决心带着罗树入京赴考,若得中,便为官;若不得中,便回乡;不论年寿几何,总要将日子过下去。

若是留在水城,虞姑娘愿用自己的积蓄为他寻药,至少可保足他有药可吃,不受苦痛,但练为芳却婉拒了。命数如此而已,父亲过了不惑之年才渐渐病弱,自己仍有二十多年的时日,其间念书做工,皆有自己的去处,怎能受一姑娘供养。

与家中说要成亲,不过是虞姑娘想到了脉弦,或许以之探查会有转机,只是最先反对的却是练为芳本人。此人幼时便习字读书,父母恩爱,礼义周全,他连虞姑娘的接济都不愿接受,更遑论如此行径呢。练为芳与罗树连夜就要出水城,家中本因虞姑娘的坚持改了态度,没成想虞姑娘发现二人要离开水城,什么也顾不上了,竟然跟着他们一同共赴都京。出了水城,练为芳不受冲撞,身上的病症自然就消去大半,虞姑娘亦因此方知晓来龙去脉。三人结伴,练为芳与虞姑娘本就暗生情愫,一路前行,情谊更是深重。练为芳一试即中,留在京中为官,与虞姑娘成了亲。

“种梨花,本是无意之举。都京中花宴盛行,大人与夫人皆爱花,挑了许久,才定下梨花。不过一年半载,我便发现其中似有灵智初开者,一时欣喜非常,取根入药,竟真的有效。”只是,虽有开了灵智的梨花,取了根,坏了原身,便坏了修为的根基。罗树原身就是草木,自初开灵智到化形入道之中的艰辛,他最是知晓。

人有情有心,如何能安然将有灵智的生灵当做自己治病的一味药呢。练为芳在得知真相后,连没有锦衣客的药都不愿再喝,时不时便受病症困扰。罗树无法,只好与练为芳立下承诺,不会毁坏开了灵智的梨花。又有半载,练为芳遇到了一个道者,经其点拨,才知凡练家血脉皆传此症。那时夫人已有身孕,知晓此事后,魂断欲绝,成日以泪洗面。

后边的事,便是风言风语的全部了。

罗树深深地看了练落梨一眼。练落梨眼中带着茫然,也带着些许希冀,罗树却忽地偏过头去,紧紧闭上了唇。

斐之何将罗树的神色收在眼底,朝练落梨道:“我与罗管家出去单独说,各位就在此处坐一会儿吧。”

练落梨的眼神追着罗树出去,直到罗树与斐之何的身影先后消失在转廊处,她才沉默地压下眼睫。

虞楚齐欲言又止,在粟芳与裳叶的低声催促下,先是看了眼对面坐着的虞凉虞浸还有易极,这才深吸一口气,笨拙地安慰练落梨:“好在如今知道了当年的事并不是练大人的错。”粟芳和裳叶捂住了脸,虞凉叹了口气,虞浸惊讶地看着虞楚齐,没想到还有比自己还不会安慰人的。

罗树方才并没有往下说,或者说,是不在练落梨面前说,那是最重要的一部分,父亲与母亲为何断绝了联系,就此分离。

当年的事闹得不算小,外头的风言风语疯传了好几年,直到虞家新家主继任,渐渐地才消停下去。无人主动同练落梨说,练落梨却并非全然不知。离了父亲,母亲亦不在身边,都是舅舅们在照顾她,但练落梨的性子与母亲大相径庭。她并不是什么张扬的性子,在虞家欢声笑语里边,她多是寡言少语的那一个,虽也有欢快畅意的时候,但展现得并不多。就如同她的名字一般,她不是雪了枝头的月,而是尽了繁盛的尘。

练落梨不止是她自己,是父亲与母亲断绝的联系,是失了父亲的孤女,是不被母亲教养的姑娘。如今,就连父亲身边的罗叔,也不愿将一切说与她。是不愿束缚她,还是从一开始就排开了她。若那只是父母之间的往事,为何十八年后,还是兜兜转转牵在她身上。

那场梨花,从不曾真正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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