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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闹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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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暮色沉沉,灯燃百盏,凑近一瞧,灯上绘着各式的图画纹样,灯笼样式亦与寻常不同。寻常人家所用多为四角或六角灯照明,花灯则以鱼形、莲花状居多,而门楼上却各式俱全,莲花灯、兔子灯、鱼灯、夹纱灯……种种或嵌或缚在木架上,围出一道宽阔高大的门楼。灯市临毕时,门楼处的灯笼便会拆下送与游人,以达送福之意。因而围在门楼边的游人不多,反倒是年幼孩童们手里提着新买的花灯,眼睛却不肯自门楼上移开,你一言我一语地挑拣着心仪的花灯,恨不得就在此等过两个时辰。

养衣去在边上驻足好一会儿,不知是在看灯笼本身,还是借着灯火出神。直至人群之中传来一阵乐声,欢笑与闹声齐作,那是社火游街的锣鼓声响。街上悬挂的红绸不多,是防范意外起火的缘故,但却丝毫不见周遭喜庆之色。社火中人衣着亦非缀满各色飘带的装扮,反而端正了不少,仅有手肘与腿弯系着轻盈丝带。敲锣打鼓者丝带翻飞,顺着灯火人群一路朝前,行走间,有人高声叫唤,一轮锣鼓响,二轮歌舞喧,三轮戏曲坐高台。

眼中满目艳丽灯色,布衣罗裳擦肩而过。上元是新岁节庆的最后一日。往来游人不论木簪银钗或是缀花鎏金,面上皆是满当当的笑意。社火敲着锣鼓,从两侧人群中游过,后头跟着一道长长的龙灯,龙须在众人头上游过,身上的鳞片闪着里头火烛的金光。

养衣去行到一边,瞧着那条游龙往灯市深处行去。几个孩童提着鱼灯追着社火队伍而去,正从他面前冲过去,养衣去往身后退了一步,却正好撞入一处灯谜摊子。

摊子周遭围着的人并不少,多是为了摊主手上那盏滚灯而来。滚灯起源于水城一带,以竹木所制,内设烛台,外包红绢,辗转翻飞灯烛不倾亦不灭。这摊子上的这盏并未包红绢,而是如夹纱灯一般,将花竹禽鸟以轻绡夹上,飞覆时,各面的图案映照在外,十分有趣。

他瞧了一会儿,却忽然闻见一股隐隐的香气,四下里张望,似乎是身侧姑娘的熏香。这香气细嗅起来并不繁重,反而轻盈,却能在人潮拥挤中如此明晰。姑娘身边似乎还跟着侍女,瞧衣着与发髻,应是富贵人家出身,能用上这样的香并不稀奇。养衣去越嗅越觉怡神,仿若此刻并非身处灯市,而是闯入一座幽静花苑。他终究没耐住好奇,趁着姑娘与侍女退出人群时,特地近前替她们让开了道。

热闹喧嚣中的举手之劳难得。姑娘眸子生亮着道谢,养衣去只笑,冒昧唐突地问那道香气。侍女果真以为他是登徒浪子,就要上前来推开他。姑娘伸手拦下了,思量一阵,想起自己新买的胭脂。

“是京中的一家胭脂,里边蕴着各类香气,盈而不浓,如今许多姑娘都喜欢。”借着灯色,养衣去果然瞧见姑娘面颊与唇上的胭脂痕迹,水红而不娇艳,配着近身淡淡的香气,难怪如今招姑娘家喜欢。

姑娘望着身边的侍女,侍女瞪着养衣去,不情不愿说了胭脂铺的名。养衣去笑起来道谢,似带着一股清朗的夏风。即使身上的衣衫瞧着并不华贵,周身也无什么独特气韵,但这样的年岁配着这样的神采,本就值得引人侧目。

姑娘瞧着他行远,面上的胭脂色似乎重了一些,久久站着不曾动身。侍女拉着姑娘的手,面色愤愤道:“我瞧他就是个登徒子。哪有正经郎君会问姑娘家身上的香气打哪儿来?既不道歉,也不见羞,面皮怎么这般厚!”

“是说我吗?”养衣去行出两步才发觉唐突,有心补救,便想起方才在摊子边上姑娘的神色,钻回方才的灯谜铺子去。可那滚灯却不是轻易可得的,得一连对上二十道灯谜才能赢下。他动作飞快地翻了二十道灯谜牌子,生怕姑娘走远了,又急匆匆赶回来。

侍女瞧着姑娘将那滚灯接下,有些诧异:“那铺子里边的灯谜并不常见,甚至有些晦涩难明。我家姑娘只勉强中了十几道,你居然能对上这么多?”

养衣去挠挠脑袋,咧嘴一笑:“我少时常做这样的乐趣,并不觉得十分难。”他将滚灯当做赔礼,拱手深深鞠了一躬,便再度顺着人潮走远。这次应当是不会再回来了。

姑娘瞧着地上的灯影,飞鸟展翅投映于地,竟有栩栩如生之感,面上不由微微露出一道笑来。

养衣去混在人群中看了一轮社火的歌舞,最后实在是走累了,便寻了一处摊子歇息。摊子上的茶水不用钱,是专供游人歇脚的。一边桌上还余了点果点,他张望一圈无人,起身端来自己桌上,一面吃一面瞧着不远处的杂耍。

再不远处,有一座祈福许愿的香火庙,门前有一座空木架,专供游人挂灯送福。香火庙里边多是去岁圆满者上香还愿,民间有个习俗,尚未婚配的姑娘家会入内偷香,以求婚事顺遂、情意美满。

养衣去懒懒地看了一阵,听见社火的戏曲台子已热闹起来,正要起身去凑个热闹时,身上忽然滚下来一颗珠子。是泰大给他的那枚,如今骨碌碌滚落在面前几步。养衣去正俯身要去捡时,身侧忽然行过一道影子。他一怔,眼中映着一道莹莹的碧光。

养衣去捻着珠子抬头,瞧见了那道影子的真身。男子的身影在他眼中越来越小。那碧光仿若错觉,在那人走远后,明珠上的光亮也随之黯淡,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他面色收敛,将珠子收入手心,顺着男子方才的去向跟去。

人来人往中寻人并不是什么易事,饶是养衣去眼尖,也跟丢过好一阵。直至社火戏台开锣,他才又在看客里头瞧见那人。男子身上的衣衫乍一看并不华贵,可上头却暗生流光,腰间的玉坠亦非俗物,至于眉眼面容,一打眼便能瞧出一些骄矜。

养衣去特地混在人群中走近了些,暗自注意着手上的动静。可手中的珠子却依旧黯淡着,无动无静,无声无息。养衣去拧着眉头揉揉脑袋,在人群中绕了好几回,正怀疑是自己生了幻觉,忽然瞧见身后夜空中闪烁着亮光。周遭的人群亦瞧见了,各自瞧着那越飞越高的灯盏低声诵福。养衣去一头雾水,问了身边人,才知道那是国师府放的天灯,是向天官祈福。

中州设有不少庙宇道观,多是百姓自发供奉。道家追求心无,国师府虽设在京中好几年,却是从不向外头索奉的。其待三元之隆重,内城外城的百姓早已知悉,这上元的天灯也瞧过好几回,自然没什么惊异的。

只有养衣去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遥遥望着天灯的方向,若有所思。那道身影在他身边擦过,养衣去再度嗅得一抹香气,与方才那姑娘身上的不同,要淡一些,且隐隐带着回甘似的滋味。他挪了挪脚步,瞧见郎君挽袖时手背连着臂上的一抹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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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兆歪歪扭扭写完最后一句,连忙点燃手上的天灯,追着前头放飞的那些升上半空。杜去江瞧着他,轻轻摇一摇头,道:“明日写十份给我。”

明兆泄了气,耷拉着脑袋应了一声。

他们是一路奔忙赶回来的,为的就是赶上天灯祈福。邓正思半道上便觉着头隐隐作痛,入了都京更是没什么精神,同他们离开都京前的模样相差无几。

在众人身侧,还有着两道影子。两人鬓边发上已有一线白,面容有些山隆河降、岁月侵蚀的痕迹,但精神比起连日赶路的杜去江等人却要好上不少。裘素代与莫遥辛早些时日还在极北,在那头实在吵得累了,便先赶回都京国师府落脚,以扶荆山承山礼的名头给各家留了信,待二月于国师府再叙。此时二人面上周身皆是一派轻松,还得闲教导教导着徒孙们。

邓正思被斐之何摁着坐在椅上。他身侧的桌上晃着一蓬雪尾,绒毛时不时扫过他手背。雪狐难得靠他这般近,只乖巧蹲坐着,连斐之何走近几步,也没惹得它挪动身子。

杜去江此时还不知晓大师伯同师父早已敲定了承山礼的日子,只以为二人争吵赢了,此刻正忙着让大师伯给邓正思瞧瞧。

裘素代却摇摇头:“通透相若能觉察,明兆早就该发觉不对了。”他瞧着斐之何同邓正思的背影,又沉吟道:“不过,之何与易极做得却有几分道理。神念难无波,你们在那岁苑的启识境灵觉,也是因着风、气的某种联系。”

莫遥辛背着手,瞧着天上已遥遥瞧不见的光亮,叹出一口气来:“这还真不是个轻快的新岁。你们小师叔还不曾回我的信,不知又躲在哪处荒郊野岭。还是得让他来瞧瞧,不然可真没法子了。”

杜去江隐隐担忧的眼神从邓正思身上滑过去,又扫了一眼余下的身影,让他们都各自早些休息。

今夜都京热闹非常,人气旺盛,又是上元初望,邓正思只会更烦扰躁郁,今夜便只能待在玄楼阵法之中委屈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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