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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闹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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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京从来不推拒无名之辈的走入,如同天地从来不扼杀生灵的降生。

上元夜将至,都京内外城俱是一片喜色。新岁尚在庆祝,人人面上都还带着欢愉喜悦,岁联与福字灯笼串联过大街小巷,一直没入望不尽的房瓦屋檐中去。

养衣去还是头一回来都京,纵是千般新奇,也还是老老实实随着送邮的队伍入了外城。坊市大街上人来人往,他望着目不暇接的铺面牌匾,香料、布匹、首饰或是胭脂,透过门窗能瞧见琳琅点彩。都京哪怕只是外城,与过往行经的城池相较起来,似乎更有繁盛之感。

他们一路行经两座坊市,最后在临近崇文门的崇北坊落脚。说起来,这支民邮正是芭蕉楼下的一支,不过并不算是红楼主支,而是出自专门对外承接生意的绿楼。绿楼中各自也分出好些小队,领头者俱是有些资历的邮者,此行做主的便是其中一位,旁人多唤他泰大。

泰大眉眼与中州人不大相近,似乎有些西州的血脉,面上已经带着行入中年的纹路。他瞧着队伍中的伙计人来人往地在客栈后头卸下行囊,忽然抓住从面前过去的一个伙计,朗声问:“那个姓养的小子呢?”

养衣去正在马车后头,正忙活解着装箱货物上的缚绳。他耳朵尖,且泰大亦问得中气十足,便将活计托给身边人,自己一溜烟跑出去,面色带着几分恭敬:“泰叔唤我?”

泰大一双眼生得锐利,养衣去鲜少与他对视,此时也是稍稍低着头,等他说话。泰大窸窣着自腰间取出银钱,声音雄浑,也带着行路疲累的沙哑,“你也一路辛苦了。我们要歇息一日再入崇文门,赶不上今夜灯市的热闹,你说过想去灯市,现下便领了钱自行去吧。”

灯市由初八办到十五,今日已是元月十五,是灯市的最后一夜。他们一行来得算巧,却也不巧。泰大领队只是送货,货物里头多是自运城远道而来的绫罗绸缎、金银器具,到都京再供给各家商铺。货物贵重,离不得人,他是领头,这样的考量也不失道理。

养衣去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来。泰大却又再道:“半途上若不是遇得了你,还不知我们要在郾城耽搁多少功夫。”他又自自己暗袋中取出一枚明珠,一并交到养衣去手里。

养衣去下意识要推拒,连忙道:“我只是尽我所能,不值得这样的报酬。反而是泰叔知道我要来都京,让我随着队伍做些杂活,我是感激不尽。”

泰大见过、遇过、也打过交道的少年郎君不少,养衣去确是最特别的那个。在喧嚣里头挣一口饭吃并不十分艰难,在芭蕉楼中得一份报酬也并不是什么难事。绿楼在外头走动得多,路程花费的时日与人力不比寻常,因而时常招收伙计同行,行程尽了便结银两,这也算是给了许多人活路。泰大领头的行邮只多不少,但船行至郾城成江时久久靠不得岸,却被撑一叶小舟的养衣去近船指路,这算得是泰大此生绝无仅有的一次。

见泰大坚持,甚至引得小队中的伙计也凑上前来劝解,养衣去只好将银两收下,只是那枚明珠却怎么说也不收。泰大本就不是什么平和性子,索性将明珠往他衣襟中一塞,不耐道:“原也是那夜拾得的。若不是你小子,我们还不知要在江上水涡打转多久。你是水上出身的,自然能看出来这明珠不值多少钱,只是样子好看。”

养衣去刚抖着衣衫取出那枚明珠,听泰大如此说,双指捻着那枚明珠对光看起来。那珠子颜色透亮是不错,只是对着光细瞧,果然能瞧见一些裂纹。这样的成色自然比不上宝石,但做个别扣,或是串成腰带穗子都很不错。

队伍里头的管事也在一旁道:“都京不比外头,在这里混吃不容易。若待不下去了,好歹还能用它换点回程钱。”

养衣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将明珠收好。他本就是半路帮了小忙,自知也不能随着泰大一行人太久,收拾了一小袋包袱与众人告别后,他便径直朝崇文门而去。

内城与外城虽只有城墙相隔,然自城门上已能瞧出不同。都京中尚银白与桂红,但外城的主色却较两色皆淡,以作区分。

养衣去看着城门边的官员录上他的名姓与籍贯,动作间带一种隐隐的亲和。那官员品阶并不高,官服的颜色很淡,面容却生得很有书香气,温和着同他笑笑:“今夜是灯市最后一夜,于酉初点灯,戌末闭市。郎君可先寻一处客栈歇息。”

养衣去没想到他会同自己搭话,有些惊讶,连忙拱手道:“多谢大人告知。”

“不必如此。”那官员道,“只是少见同乡,多提醒一句而已。”

同乡。养衣去下意识瞧了一眼手中的路契,很快再度扬起笑来:“怪不得我见大人面善。只是……大人是官身,小人不过一介小民,岂敢与大人如此亲近。”

“这话便不对了。郎君自宁城远道而来,包袱也微薄,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若郎君有需,可往仁寿坊西街宁致茶馆,那处是同乡所开,我亦常去。”

“那便多谢大人。”养衣去收好路契,再深深躬身谢过。

崇文门内外行经的人不少,身负行囊者一应要查文书路契。养衣去在不远处的摊上看了好一阵。入内城者多持文书,少有路契。那官员行事周全,记录也一丝不苟,只是没再见他像方才那般贴切提醒。养衣去将钱搁在桌上,留下一只空了的面碗,只是走出几步,他面上的笑却淡了不少。

他并未去仁寿坊,只是一路循着小摊问去,寻了处不那么贵的客栈住下。房间内一应周到,既不华贵,也不十分寒酸。养衣去交过了钱,不由得对着手上的铜板叹一口气。若非自己多那么一句嘴,行路途中与伙计们说道灯市的繁华,也不至于被泰大听去,他还能随他们再住一晚。他将手上的钱点过一遍,仔细收好,都京的客栈可没那么便宜啊。

三元在道家不分高下,在俗世间却以上元为盛。都京中特地辟出一处灯市,以供百姓夜游花灯,闲猜灯谜。灯市中还有社火游街,其中歌舞、戏曲与杂技走街串巷,好不热闹,因而上元灯节亦称作闹宵。

养衣去是打南边来的,住得又更僻静些,自幼过的上元夜终究不比北边喧闹。这喧闹之中尤以都京为先,故而也算是多了一重远道而来的缘由。

邻近日昏,外头支起的小摊热络了起来,亦有些挂满了各样花灯的车推行而过。着新衣的孩童们热热闹闹地在小巷中钻过,留下一阵银铃欢声。养衣去自隐在巷中的客栈大门穿出去,寻得一处小摊,襜衣沾着白面的摊主端上一碗圆子,白汤热气腾腾。这是北边的滚元宵,和南边包出来的不一样,是由内馅一层层滚上粉而成。

养衣去敛着眼一口气吃了好几个,口齿间留着盈盈的花生香气。他望着火灶上包着发髻的妇人,只见她手上动作十分利落,夹着花生碎的内馅分作十几团,就在案板糙米粉上来回轱辘滚动,很快沾成许多圆溜溜的团子,木筛一摇,便落入沸水中。

屋房街巷重重叠叠中漏出一缕西斜的日光,养衣去饮下一口淡汤,抬头时正好与那线暖色擦过。他抬头张望了好一会儿,头顶的天色褪去了青蓝,转而染上一层添了水的浅墨,而那清水终会干涸,只有无尽的夜色。

有个小姑娘穿着粉嫩的棉布袄子,手上提一盏纸糊的灯笼在小摊周边打转,不时就擦着养衣去身边一蹦一跳地过去。养衣去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那袄子的颜色虽好,料子却寻常,布匹铺子应当不会在这样的料子上染这般好的颜色。小姑娘那手上的灯笼看着也粗糙,但把手与木片却是磨得平滑无刺,瞧得出上头的用心。

摊子在小巷的转角,桌椅不多,零星几个吃客都是为着闹宵的习俗来的。小姑娘应当是摊主的女儿,在灶火汤锅边同妇人说话。妇人轻声细语着,小姑娘则清亮悦耳,叽叽喳喳心向着灯市的热闹。养衣去松了眉眼,取钱时多翻出几枚铜钱,瞧着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毕竟自己如今尚无活计在身。趁着摊主忙活,他没出动静,将钱搁在食案边上,顺着盘折的巷子往街上走。

铺面门楼挂着的灯皆已莹莹,不消几步就能瞧见一处灯笼摊子。养衣去没有花钱,只稳稳当当揣着手,顺着坊市街朝灯市而去。此时街上的人群已如潮,却并不十分拥挤,养衣去顺着人潮前行时,能瞧见街巷转角处有着官兵披甲的身影。上元夜是新岁的大日子,更是一年一度的节庆,除去内城外城的百姓,还有高门贵户子弟夜游。街市喧闹,兵士巡视也是有备无患。

他一面走,一面却也在打量着各样的铺面牌匾。灯市中只有花灯热闹,但灯市外的各样铺面却是灯火通明,胭脂、布匹、首饰,茶馆、酒楼、戏楼,一路瞧下去竟不见有重名的,名头那是一个赛一个的典故。养衣去看得暗暗咋舌,心中连连感慨不愧是都京。

大约顺着人群行了有一刻钟,养衣去才远远自人头攒动中瞧见一座灯楼。他早打听好了,都京灯市是早年流传下来的,宫中有意与民同乐,年年交由官府来办,选的坊市与街段每年一换,灯市两头则各自立着匠心巧制的灯笼门楼。这门楼是由民间承做,多由富商牵头,样式同样是年年新颖。据说今年是一名富商出了大价钱,在门楼中特地加入了许多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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