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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破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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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炭火劈啪。自炭盆上盖镂空处,可以窥见跃动的火光与木柴。暖意化去了他们在后院沾染的一身凉寒。

秀秋与明扬从炉上取来热茶,熨贴地在里头加了些补气的药材。茶水带着一股甘香,柔顺地淌过肺腑,暖意朝四肢漫开。

屋子里头或站或坐散作三团:杜去江与杨松夜在书案前,翻看着永怀真人留下的手记;斐之何与易微易极坐在窗边小榻上,翻着记载识神的道书;至于邓正思、明兆与明京,则逗弄着另一侧窗边的雪狐。

雪狐不让他们几个上手摸,近身却不躲,偶尔晃晃身后的蓬尾,怡然自得着,好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明兆随手寻了串穗子在眼前晃,想以此引得雪狐注意,雪狐果然睁着一双圆润明亮的眼瞳瞧了瞧,在明兆发亮的眼中抬起了前爪。明兆正暗自窃喜时,雪狐却淡然自若地舔了舔爪子上的毛,根本没有理会那串穗子。

他有些失落,将穗子搁在一边,“它不是也爱舔毛吗,怎么就不喜欢穗子?”

明兆有些纳闷,明京却看得清楚。他心想,凑得这般近,想做什么都在眼里说得清清楚楚了,雪狐可又不傻。他见明兆有些蔫吧,便善意道:“你将穗子放着,走远些,它便会耍弄的。”

邓正思同样也点头,他了解雪狐多些,知晓它的性子,有时就是爱捉弄人。明京心细,竟也观察得如此细致。

明兆得了邓正思的点头,半信半疑着随二人回到桌前。因着明京提醒,他假意饮茶,实则悄悄以余光瞧着雪狐。雪狐端坐在窗沿边上,周身绒毛如澄澈净雪,被雪狐打理得干干净净,像是外头雪地里化形现身的。那串手打的丝线穗子摆在窗沿不远,雪狐的蓝眼瞳一转,前爪一伸,穗子便被拨到身下。爪子勾得穗子散开,又以舌舔舐顺平,像给自己顺毛似的,玩得不亦乐乎。

杜去江抬手按了按两端眉头,捏着眉心的皮肉揉了揉,莫名显出一股颓丧的气势。

杨松夜将手记看过多次,上头连饕恶的记载仅有只言片语,更遑论是这座岁苑。再者道,岁苑生事那几年,永怀正将松夜收入骋开山不多久,不曾离过山门。

骋开山坐落于渭城以北,隐于一片密集荒寂山林之中。其离商堂曾落脚的驿馆远甚,也算得是远离喧嚣的去处。杜去江记得,永怀真人自闭关修撰手记起,此后几年便不曾外出山门,就连玄楼落址商定一事也是去信往来。

天下幻境仅有喜怒哀乐山一处可引道者开悟,可如今岁苑之中却接二连三显出灵觉。以杜去江为首,接着是杨松夜、易极、明京、易微,最后是明兆。若非永怀所设,这里边的幻象又是何人所留呢?

杜去江将思绪落在屋子里头唯二不曾开悟的人。一个是靠在窗榻边上、眉眼隐着思量的斐之何;另一个则是望着雪狐、同样出神的邓正思。在杨松夜现灵觉时,他便立时想到了喜怒哀乐山。年少于山中修行开悟时,师父将他与斐之何二人留在里头,自己则拍拍屁股先出,说是为二人开悟预备庆祝,实则是带孩子累了,好不容易有个放手的机会,连滚带爬地跑了。

莫遥辛出幻之前,同二人说了明白:原来的四处幻境,以喜、怒、哀、乐为曳,各自交缠难辨。无情者生情,有情者迷情,迷悟不出,心神俱乱。永怀破幻后,悟出曳之法门,改设四曳,又各自剥离,独作一山。

杜去江与斐之何自幼拜入山门,在尘世中的欲念尚且不深。依着那时的年岁,最多便是些贪嘴的口欲,而这贪嘴自然又以斐之何为先。心澄明澈者,不论七情六欲轮番上阵,总是片叶不沾身。若是原先的幻境,二人兴许早就能破幻而出了,偏偏永怀为助开悟,设下诸多幻象,一层连着一层,一道接着一道地困着二人在山中打转,全靠着莫遥辛绑在二人身上的一沓干饼,他们才不至于饿得神念俱断、顿悟无我。

识神虽也称作欲神,然入道需得净心、口、身,寻常杂念便不傍身。永怀所设,自然亦不以欲念为重,反而自思、虑、念设下重重幻象,以为启迪识神、开悟灵觉之契。杜去江时爱钻研道术阵法,遇得如此情形,不自觉又深思熟虑,循着幻象企图拆解;斐之何则不知忧虑,只是一味在幻象中试着自己的符纸。

彼时开悟亦如今日。杜去江在先,明了自己的心思过深,灵气外溢,竟引得身边的斐之何就此开悟。可一待杜去江问她明得什么,她却也说不出来。

杜去江越想越觉得奇怪。邓正思与斐之何身上的心思那么重,不需细问都能觉察出来。若岁苑真留下开悟灵觉的幻象,为何二人皆没有什么动静?

在他思量间,邓正思忽然惊呼一声。

桌上摆着一截木枝,是他自后院挖出来的百身断枝,此时竟渐渐发着光亮似的,可光亮一散,却是半截枯萎、半截新生。那上头的神魂已经唤不出来,似乎与那林千郎所说相合,已是式微没去了。可断枝若为一道幻象,或说为一道开悟之契,那其中的意味却很深长。毕竟这断枝加上先前斐之何等人毁去的三件物事,恰恰正是四曳之数。

杨松夜眼神从手记上移开一瞬,这才发觉众人都不自觉盯着她看。毕竟这屋中如今只有她最明白幻境,也只有她是首个设下开悟灵觉幻境道者的弟子。她拾起师父亲手写下的手记,轻柔地捧在手中,徐徐将自己所知所晓一一道来:

“师父将喜怒哀乐山称作启识境。与寻常幻境不同,里边更似一方异境,其中以曳为引,煽鼓各自情欲,实则启引入内者思有为。因情欲为人之常性,混杂而不明,故四处幻境分而化之,逐个悟解。寻常幻境有识人心之效,以入内者面对幻象反应为据,师父寻得运作之法,在启识境内亦着重变化,洞悉心神杂念,刻意放大道者感念,以达思深、虑重、念达之效。师父称其为‘契’。契与曳不同,曳是幻境的引,契才是启识境的紧要之处,触及契者,方可开悟。”

说到这里,她停了好一会儿。杨松夜未曾到过喜怒哀乐山,可方才却是真真切切得过灵觉的。那是积聚已久的心念忽然涌作浪涛,顷刻扑过了心防的堤坝。并非是无端生出的水势,而是早已潜伏坝外,装饰着风平浪静的外裳。但自己想念师父也不是一时二时的事了,怎么只是听得一些师父的旧闻,就会霎时顿悟明晰呢?

屋子里边最后开悟的反而是易极。他自杨松夜随在杜去江后头开悟后,便一直面带沉思,此时思索许久,终于开口:“喜怒哀乐山中如何,这里只有师父与之何师叔知道,但方才开悟之象却有共通之处。师父现灵觉后,灵气外溢,身边正是之何师叔与松夜姑娘。松夜姑娘现灵觉后,身边是明兆,然后是明京与易微,最后是我。”

明兆为通透相,对那灵气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此时听易极一说,确实如此。他惊呼道:“莫非这灵气能助人灵觉?”可问出了口,他又觉得不对,“那这也太轻易了吧?”

杜去江方才正回想着幼年于喜怒哀乐山的旧忆,易极如今这么一说,更加笃定了他的猜想。他望向斐之何,道:“当年也是如此。我在喜怒哀乐山中先行灵觉,之何则是随着我的灵气而开悟的。”

看出杜去江眼中的思虑,斐之何却无声地叹一口气,指尖攀上了小案上的茶杯边沿。她出神了片刻,才按着杯身开口:“我记不得了。那时在山中什么也没有,嘴馋得不得了,成日里想的就是各类吃食,出山之后也不见改了口欲,可见开悟的不是贪嘴。”

听了这话,年岁与那时的斐之何相去不远的明兆等人忍不住,各自笑起来。斐之何坦然自若,年纪不同,困顿的事自然也不同,这面前四个还不正是贪嘴的时候么。

杨松夜暗自推想了半刻,这才说出自己的见解:“师父曾同我说过,她设下喜怒哀乐山本就为助灵觉。寻常修行者少入人世,不足见俗,所以才需幻境,以契悟心。国师修为精深,道心亦盛,欲神难有如云蔽月,因而自行勘破。这灵觉现时灵气清正,可助困顿者开明,也有几分道理。师父虽未曾在手记留下,却与我说过破幻并非易事,心事不去,幻常随形。若此宅真为启识境,我们在此处住了多日,不也正思虑多日吗?”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都很认可杨松夜的话。可如此一来,这启识境是谁所设,曳是何物,饕恶灵核是真是幻,便更显得扑朔迷离了。

天色夜了,肖谊自铺子匆忙赶回来,身上还带着一大包熏肉。香味自窗沿钻进来,勾得人馋虫大动,食欲盖过了思虑。

杜去江将人都放出去,明兆立即跳出外头,眼看着是钻入厨房去了。杨松夜也觉出几分饿意,将手记仔细收起,瞧了一眼余下的人。这屋子里边地方不大,要到另一处去用饭,杜去江也起身朝外走。不一会儿功夫,就只有邓正思靠在对侧窗前逗着雪狐,而斐之何垂着眼帘坐在窗榻上。

肖谊在棉帘边上唤了几声,斐之何才自飘远的思绪回过神来。邓正思起了身,想引雪狐一同出门,正巧斐之何也在此时起身,一人一狐对上眼神。邓正思自这对视中觉出些不对,轻声唤雪狐。雪狐却没动,与斐之何维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似乎是各自观望试探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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