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之何挑起眼帘,眉头微动,道:“你叫它什么?”
邓正思不解地眨了下眼,老实答:“乖乖。”
她的眼神在雪狐身上停留一阵,轻嗤了一声:“这也算乖?”没等邓正思回话,斐之何钻出棉帘,海棠红在深灰帘子下闪过,白梅无影。
邓正思与雪狐不明所以地互看一眼。雪狐未必懂方才的话什么意思,但瞧着斐之何的身影消失了,才悠悠地爬起身来,懒懒地伸着前爪舒展身子。他上不得手,依旧一步三回头地领着它去用饭,想起方才斐之何的话,他有些犹豫,朝着雪狐道:“要么还是给你起个名字吧。”雪狐只望着他,并无言语,邓正思便又打消了心思,“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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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岁年节终究过得不清闲。
岁苑里头虽说人多热闹,可因着启识境的猜想已大差不离,里边人各自都殚精竭虑。
杨松夜成日里对着师父的手记,也不避着这除夕前的大雪,围着斗篷在屋外一转就是一整日;杜去江借着斐之何的灵印一连发了多道纸雀出去。除去都京里边还围着极北灵潮争吵着最后结果的上一辈承人,他一连写了多张纸页,曾有往来联络的道者无一逃过扶荆山的纸雀啄窗;明兆几人学识不深,默默翻看着相关记载的道书,希望能寻出什么蛛丝马迹;至于剩下迟迟不曾灵觉的两人,一个心急吃不上热豆腐,只好勉强平着心绪与雪狐静坐,另一个则同杨松夜作伴,还在对着余下灭神符的印记苦磨。
说起来,杜去江初次灵觉,启的是钻研的倔劲。少时作伴,杜去江便是那样的性子,孤陋寡闻或是人尽皆知的事,皆要面面俱到地剖析明白。可惜众多精通里头,他只有符术一道碰了壁,比不得天生通联符咒的斐之何,只能是照猫画虎、苦记符画的人。
斐之何摆弄石子的手一顿。似乎在发觉她通联符咒一事后不久,师父便领着他们入喜怒哀乐山了。师父从前与永怀真人同行,情谊不浅,于启识境一事上也知晓不少,在那个时节带他们入启识境,是一视同仁地增长见识,还是为了开明识神呢?
若是从前,他们不过以为那只是外游的一处,毕竟喜怒哀乐山是以幻境为名,而道者少不得要辨明虚幻切实。可如今永怀真人的手记在此,实情一清二白,杜去江再入启识境,依旧是先行灵觉的那个。这次,自己却并未随着灵觉,是哪里差错了呢?
雪上忽然传来窸窣之声。斐之何回头去看,只见邓正思拎着锹走来。他身后并不见那雪狐的影子,反而是杜去江踱步自回廊而出。
若正思是为院中积雪而来,那么身后的杜去江来得便没有这般纯粹了。斐之何对他的来意心知肚明,多少也猜到了那日师兄开悟的念头。师兄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头一直是挂心的。这几月以来,因邓正思五感强盛,杜去江想必深思研觉许多个日夜,心有挂碍,以致在查练落梨一事时,思量已不复往日细致入微。
她与杜去江一同长大,又一同修行,彼此心思不必遮掩,自然便如那日光下澈,又如那积水空明。
邓正思是为扫雪来的,但目光却一直在杜去江与斐之何身上隐隐打转。他虽入门迟了许多,可心思也不是粗莽的,并肩三四年,他自然也知晓二人的处事,一个总是周全,一个便总是讨趣。只是如今,周全的那个关心偏颇,讨趣的那个暗自忧愁,引得他这个五感最盛的各自为难,又惆怅这变化的由头是自己。
心事辗转中,杜去江在廊下堆着雪,手上很快冻红了,他却不察似的,仔仔细细揉弄出一团雪人。
斐之何将自己的关穴暂且封了,免得引动手下的符画,又没了火属傍身,周遭的寒凉自然更甚。她瞧着杜去江的动作,眼睫簇簇,余光中见邓正思也挽起袖子堆起了雪。这都是年幼孩童的玩趣,年节来了,便在屋内堆两个雪团子,各自装点上红纸,雪融之日,便是春日。因着是孩童的玩乐,雪团子的样式便没什么讲究。杜去江垒出了八个圆球,在上边点满了十六只石子眼睛——那是斐之何年幼说过的瞎话,要做人那么高的、八只头的雪人。邓正思就仔仔细细拱成了雪狐的模样,只是寻不得一样颜色的石子做眼,只好凑活点了一双寻常的。
斐之何噗嗤一声笑了,寻遍身上,只有装符纸的荷包,便捡出两张定形符,各自往雪团子后脑一贴。后院里的符画制到一半,她不能动灵力,便各自让二人往符纸上注一些。丹砂微微透着灵属的亮光,雪团子身上便有了喜色。
纷乱心事总是难以轻易开口,好在还有寻常玩乐之道,不至于时时忧愁,亦不至于无话可说。师兄弟三人暂时搁置了惦记的念头,杜去江与邓正思瞧着斐之何布设符画,斐之何冷得不动身子,反而动起了嘴皮子,说着说着,便提到了饕恶灵核一事。
飧滕不比饕恶,除道骨外,其灵核亦少传于世,饕恶灵核却可肆意取用。再者,飧滕灵核不过探查气息,饕恶灵核却可致幻。到底是所知不多,他们也只能凭猜测推断。三人如今更倾向于致幻一效是指幻象。异兽一类生灵中,向来以道骨为基,若岁苑中现饕恶道骨,生出一处幻境自然不在话下。而这灵核肆意取用,是取用不伤原身,还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前朝本因贪欲取用飧滕道骨生出祸端,各族异兽以此为鉴,此后少见踪迹。虽有清尊现世,却也消磨不了当年祸端留下的提防。如饕恶一族,这些年若是潜心修炼,凭其身异性,能做出的事不胜其数。可到底是天地法则尚在,生灵化形者不得肆意生乱。如那阿付真取过人命及灵体生脉,那在玄楼三十六青铃之下是断断隐藏不了的,除非他确只培育积霞红,手上不曾沾过满当的命债。
邓正思曾问过手绳的事,那条飧滕灵核所化的青石手绳在岁苑中莫名松解开,后边又无端丢失,怎么想也不是凑巧。
既然岁苑中的启识境并非永怀真人所留,那设境之人应当是以饕恶灵核而为,分为幻象,只是如今他们尚不明几处幻象各曳为何,只得寄希望于仍在探查的杨松夜身上。
杨松夜确实寻得了一些头绪。幻境虽幻,却是依据切实之景而设。纵是永怀真人留下的启识境,亦是脱胎于喜怒哀乐四幻,而四幻原由飧滕道骨祸咒而引,是为人世情欲之乱。这便言明,岁苑中确实曾有林千郎与覃秋娘二人,其间花开花落俱成往事之实。
至于四曳,即遮掩于灵核四道藏身之下,为银铃、花瓶、绣帕及百身断枝。寻常幻境的曳是为横生,食芽借灵核之力以灵为曳,不论灵气灵力抑或灵属,只需些微即引入幻。而岁苑中为断止,意为铃歇、花落、针断、枝枯。
这样的曳,众人闻所未闻,更是匪夷所思。可细细想来,确实一一对上了。青铃不出声响,破积霞红幻境仅余落花,宅中树植皆枯,至于针断,兴许便是那青石手绳松解丢失。
“究根结底,曳是不惹注意的引,为的是无声无息入幻,自然是毫无章法可言。但反其道而行的曳,我是第一次见,更是第一次闻。要不是国师开悟,灵气助我灵觉,我也没想过要破常理而寻。”
杨松夜心境豁朗,且初次探索启识境颇有所得,面色也带着欢愉。
然而扶荆山众人面上却不见喜色。若岁苑之中并非启识境,而真真切切是处幻境,就凭这样的曳,他们无一人能想到,更遑论是破幻而出。
见众人神色萎靡,杨松夜闭上了嘴,似乎也想到在岁苑兜兜转转的这些日子,不免生出沮丧之意。
又过了两三日,肖谊依着斐之何的吩咐查过,岁苑落到郭粒手中做租宅时,租赁者都留有记录,并无异样。虽无什么收获,但至少表明设境一事是在租出宅子前所为。
余下的线索,就是那莫名出现的陈姑娘了。她自称灵体,却不曾展露过原身与族性,颇有嫌疑。
新岁的第一日,众人早早起身,封存关天井无误后,一行人收拾行囊踏上归京之途。